第十四章:阴谋重重
太医的诊断,如同预料之中,却又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
顾嬷嬷请来的,是一位姓孙的太医,年约六旬,须发皆白,眼神沉静,是太后早年用惯的老人。他把脉的时间很长,手指搭在我的腕间,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诊室里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哔剥声,和我自己压抑的呼吸。
最终,他收回手,对顾嬷嬷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确是喜脉,已有两月余。胎气初凝,尚算安稳,只是母体略虚,心神不宁,需好生静养安胎。”
顾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了句“有劳孙太医”,便引他出去开方子,并亲自送他离开慈宁宫。我知道,孙太医出宫后,关于我怀孕的消息,只会按太后的意思,被封锁在极小的范围内。
我独自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尘埃落定了。我是一个怀有龙嗣的宫女,这在宫廷,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催命的符咒。
不多时,顾嬷嬷回来了。她手里拿着孙太医开的安胎方子,还有一包太后赏下的燕窝。
“太后娘娘的意思,”顾嬷嬷将东西放在桌上,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腹中龙裔,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即日起,你搬去慈宁宫后殿的‘静心斋’居住,那里僻静,一应起居由我亲自安排人手照料。没有太后娘娘或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你也不得随意踏出静心斋范围。”
这是将我彻底保护起来,也是彻底隔离起来。
“对外,只说太后喜你侍弄花草用心,又略通文墨,调你在身边抄录佛经,静心养性。”顾嬷嬷看着我,“苏瑶,你是个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太后娘娘肯保你,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也是看在你先前还算安分的份上。莫要辜负了这份恩典,更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徒惹祸端。”
我起身,深深一福:“奴婢明白。谢太后娘娘恩典,谢嬷嬷周全。奴婢定当谨言慎行,一切听从嬷嬷安排。”
顾嬷嬷点点头,没再多言,领着我去了静心斋。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厢房,陈设简单却洁净,院中有一株老槐树,尚未发芽,显得有几分寂寥。顾嬷嬷指派了两个沉默稳重、面相敦厚的宫女来伺候,一个叫秋云,一个叫冬雪,并严令她们只管伺候,不许多嘴打听。
我被安顿了下来,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收藏进了最严密的库房。
日子似乎一下子变得极其缓慢,又极其脆弱。每日,汤药定时送来,饮食精致而清淡,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小院。秋云和冬雪像两个影子,安静地做好一切,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恪尽职守的漠然。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太后能封锁消息一时,却难封锁一世。尤其在这后宫,无数双眼睛盯着慈宁宫,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我这样一个原本有些“特别”的宫女,突然被调入内殿“静养”,本身就足以引人疑窦。
果然,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暗流便开始涌动。
先是静心斋的饮食,在一次例行检查中,被发现其中一道汤羹里,混入了极少量活血的山楂粉。分量轻微,一次两次或许无害,但若长期食用,对孕妇却极为不利。发现的是顾嬷嬷亲自指派来负责我饮食的老太监,他不动声色地换掉了那碗汤,事后才禀报了顾嬷嬷。
顾嬷嬷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将负责膳房采买和经手那批山楂的几个低等宫人,以其他由头远远打发去了苦役司。但静心斋的小厨房,从此由顾嬷嬷信得过的老人直接接管,食材进出查验得滴水不漏。
接着,是熏香。太后体恤,赐下安神的檀香。点了几日,我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间多梦。孙太医复诊时,仔细查验了香饼,在香灰中发现了些许极难察觉的、与檀香颜色相近的劣质杂香,燃烧后气息虽不明显,但久闻对胎儿神经有损。香是内务府按份例统一发放的,追查下去,只推到保管不善、受了潮气上,处置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库房太监了事。
这两件事,手法隐蔽,若非顾嬷嬷防范周密,孙太医经验老到,恐怕真要着了道。是谁的手笔?林贵妃?皇后?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不愿看到这个孩子出生的人?
我抚着日渐显怀的小腹,心中寒意森森。这孩子还未出世,便已身处刀光剑影之中。
更让我不安的是来自外界的试探。皇后以商议春日花朝节事宜为由,派人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话里话外,提及太后近来气色红润,可是得了什么新的调理方子,或是身边有了可心人伺候?太后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但皇后的目光,似乎已若有若无地扫过静心斋的方向。
林贵妃则更直接些。她来给太后请安时,偶遇了在廊下修剪花枝的秋云(奉顾嬷嬷之命,偶尔让静心斋的人在外走动,以示“正常”),竟停下脚步,笑着赏了秋云一个荷包,夸她“在太后宫里当差,果然比别处更显伶俐”,又状似无意地问起:“听说太后宫里新来了位抄经的姑娘,可是先前百卉司那个手巧的?本宫那里有几本难得的佛经,正想找人誊抄,不知可否借调几日?”
秋云按顾嬷嬷事先教好的,只恭敬回说“奴婢只在外间伺候,内里的事并不清楚”,将荷包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林贵妃也不恼,笑了笑便走了,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却如跗骨之蛆。
我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太后和顾嬷嬷的庇护固然坚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躲在静心斋里,固然安全,却也意味着我只能被动等待,将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秋云和冬雪,她们是顾嬷嬷的人,但人心隔肚皮。我利用一切机会,用闲聊的方式,看似无意地提及一些花草习性、简单医理,观察她们的反应。秋云木讷,冬雪稍显活络,但两人口风都很紧,从不接有关我身份和外界的话题。
我也开始向顾嬷嬷请求,能否找些温和的布料,为孩子做些小衣裳。顾嬷嬷沉吟片刻,允了,送来了柔软的细棉和丝线。我每日在窗下安静地缝制,一针一线,缓慢而专注。这既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更能让我在看似无害的活动中,保持思维的清晰。
我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的局势,需要了解谁在动手,以及他们可能的后招。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临。顾嬷嬷亲自来送一批新到的安胎药材,并查看我的情况。我借着请教一味药材的用法,将她留了片刻。
“嬷嬷,”我放下手中的针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总觉得心中难安,夜里常梦魇。可是……可是有人不想让这孩子平安?”
顾嬷嬷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你既想到了,便更该处处小心。太后娘娘为你挡去了许多,但总有疏漏之处。你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养好身子,平安生产。其余诸事,莫要多想,徒乱心神。”
“奴婢明白。”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棉布,“只是……奴婢惶恐。听闻贵妃娘娘前日似乎问起过‘抄经’之人?皇后娘娘那边,也似有关切。奴婢怕……怕因奴婢之故,给太后娘娘添了麻烦。”
我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对象,既是试探,也是提醒。
顾嬷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宫中从来就不缺麻烦。贵妃也好,皇后也罢,她们的手,伸不进慈宁宫的内殿。你只需记住,你是太后宫里‘静心抄经’的人,谁问起,都是这个说法。至于别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已知晓你之事。”
我心头猛地一跳,看向顾嬷嬷。
“陛下龙体渐安,太后娘娘已将此事禀明。”顾嬷嬷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陛下只说了四个字:‘妥善安置’。”
妥善安置。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急切探望,只有这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四个字。这符合皇帝轩辕凌一贯的性格,也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位置——我腹中的孩子或许重要,但我本人,或许依旧微不足道。
“陛下的意思,就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顾嬷嬷道,“所以,你更无须忧虑其他。安心待产便是。外面纵有风雨,自有该挡的人去挡。”
她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道更紧的枷锁。我得到了最高层的默许和保护,但也彻底被定在了“待产工具”的位置上。
送走顾嬷嬷,我重新拿起针线。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阴谋重重,如这绵绵春雨,无孔不入。但至少,我知道皇帝和太后是站在我这边的——为了孩子。
这或许是目前最大的依仗。
然而,依赖他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轩辕凌的“妥善安置”,太后的庇护,能持续到几时?孩子出生之后呢?我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针扎破了手指,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我看着那抹鲜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不能只是等待保护。我必须在这重重阴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点,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雨声渐密,天色晦暗。
静心斋内,灯火如豆。我低头,继续缝制那件小小的衣衫,针脚细密而坚韧。
就像我此刻必须拥有的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