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矛盾爆发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修补的过程便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崩裂。
那晚陆宇的提前归来和坦诚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让苏瑶紧绷的神经暂时舒缓下来。接下来的几天,她努力调整自己,尝试着重新打开心扉。她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客厅的小灯,也会在他询问时,多说几句关于画的想法。陆宇也加倍小心,尽可能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即使外出,也会频繁发信息告知行程,事无巨细。
表面看来,公寓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刻意的“和谐”。
但这种和谐,是脆弱的,建立在双方如履薄冰的克制之上。苏瑶内心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并未真正消散,它们只是被暂时压抑,像暗流在冰面下涌动,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导火索出现在一周后。
陆宇接到父亲陆震霆的电话,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让他立刻回老宅一趟,有重要事情商议,且明确提到“不要带不相干的人”。陆宇知道,所谓的“重要事情”,多半还是与董事会近期对他“私生活”的非议有关,父亲想当面施压。
他本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陆震霆的态度异常强硬,甚至暗示若他不回,便亲自来公寓“看看”。陆宇不想让父亲与苏瑶正面冲突,那只会让情况更糟。权衡之下,他决定速去速回。
临走前,他对苏瑶解释:“我回老宅一趟,父亲找我有急事。很快回来,晚饭前一定到家。”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
苏瑶正在调色,闻言,手中的刮刀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陆宇心里有些不安。他走近两步,想再说些什么,她却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专注地盯着调色板上的颜色,仿佛那是什么亟待解决的世界难题。
“我很快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知道了。”苏瑶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宇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声音并不重,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响。苏瑶维持着调色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冰凉,刚才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
老宅。急事。不要带不相干的人。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旋,碰撞出冰冷的回音。她几乎能想象出陆震霆威严而不悦的面孔,以及那些围绕在陆宇身边、对他施压的“家族责任”和“董事会意见”。
他是陆家的继承人。他终究要回到那个世界,去面对那些她无法参与、甚至会成为阻碍的“重要事情”。而她,就是那个“不相干的人”。
这几日勉强堆积起来的、试图去信任的沙堡,被这个认知轻易冲垮。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陆宇在老宅会面对怎样的压力?是不是又在为他“执迷不悟”地庇护前妻而遭受训斥?他会不会……在那些压力下妥协?会不会觉得,她确实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染上暮色。陆宇说晚饭前回来,但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滑过了七点,门口依旧毫无动静。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苏瑶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客厅里,画架上的画布一片模糊。恐惧和猜疑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试图说服自己,可能只是事情棘手,耽搁了。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看吧,这就是现实。一旦回到他的世界,你就会被轻易地排在后面,甚至遗忘。
七点半,玄关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瑶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心脏狂跳,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更深的恐慌。
陆宇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眉头紧锁,似乎刚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谈话。他看到苏瑶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按亮了大灯。
“怎么不开灯?等很久了?”他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苏瑶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事情……处理完了?”
“嗯,算是吧。”陆宇揉了揉眉心,走到客厅,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他看起来心烦意乱,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察觉到苏瑶情绪的异样。“老头子还是那些话,听得人头疼。饿了么?我叫人送餐上来。”
他避重就轻的态度,在苏瑶听来,更像是一种敷衍和隐瞒。她看着他疲惫却不愿多谈的样子,连日来压抑的委屈、恐惧、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什么事让你这么头疼?”苏瑶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是不是又因为我?你父亲是不是又让你离我远点?董事会是不是又拿我说事?”
陆宇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头皱得更紧:“瑶瑶,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一些正常的商业讨论……”
“正常的商业讨论需要特意叫你回老宅,还要求‘不要带不相干的人’?”苏瑶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底积聚,“陆宇,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一个离了婚的前妻,一个需要你时刻保护、还动不动就犯病添乱的麻烦精!我住在这里,就是给你、给陆家抹黑,就是让你在董事会抬不起头!林悦说得对,你父亲说得更对!”
“苏瑶!”陆宇低喝一声,试图制止她越来越激动的言辞,“你别听他们胡说!我说过,这些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和自嘲,“是像现在这样,瞒着我,一个人回去承受压力,然后回来告诉我‘没事’?还是等到某一天,你终于扛不住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再告诉我‘对不起’?陆宇,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猜来猜去的日子!我受够了明明是你的负担,还要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不仅刺向陆宇,也刺向她自己。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她不再压抑,也不再试图维持那可怜的体面。
陆宇看着她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却倔强地瞪着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怒。他今天在老宅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父亲甚至拿出了几分拟好的、旨在切割他与苏瑶任何公开关联的“建议方案”。他费尽唇舌周旋,身心俱疲,只想回来在她这里寻得片刻安宁,却没想到面对的是更激烈的狂风暴雨。
“我没有瞒着你!”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被误解的烦躁和连日积累的压力,“我只是不想让你为这些无聊的事情烦心!我说过我会处理,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非要这样疑神疑鬼,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不堪,把我们的关系想得那么脆弱?!”
“相信?”苏瑶惨笑一声,“你让我怎么相信?陆宇,我们之间有多少信任可言?过去你不信我,现在……我又怎么敢信你?每一次你晚归,每一次你接电话,每一次你皱眉,我都会想,是不是又是因为我?是不是我又给你惹麻烦了?这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我们分开吧!彻底分开!你回你的陆家,做你的继承人,我走我的独木桥,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也不用再为难了!”
“分开”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陆宇耳边。他所有的疲惫、烦躁,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和怒火取代。他一步上前,抓住苏瑶的肩膀,力道失控地大。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她,“苏瑶,我把话放在这里,你想都别想!我不会放手,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什么叫做对我都好?没有你,我他妈好不了!”
他的失控和粗口吓到了苏瑶,也彻底激怒了她。她用力挣扎,想要摆脱他的钳制:“你放开我!陆宇,你除了强迫我、困住我,还会什么?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我要的是安心,是坦荡,不是这种躲在暗处、见不得光、随时可能被你家族否定的关系!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两人在客厅中央拉扯着,激烈的争吵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昔日的温情和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力和恐惧扭曲的、最伤人的言语和对抗。
矛盾彻底爆发,像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将两人都淋得透湿,也将在艰难中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联系,冲击得七零八落。
陆宇看着苏瑶眼中彻底的绝望和抗拒,抓着她肩膀的手,一点点,无力地松开。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问题,不是靠守护和坚持就能解决的。当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任何靠近,都成了逼迫;任何言语,都成了伤害。
公寓里,只剩下苏瑶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陆宇沉重而绝望的呼吸。
夜色,沉沉地覆盖下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