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折磨
误会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猜疑中缓慢爬行,每一天都成了对意志的凌迟。
自从那个未接来电的误会悬而未决,我和林宇之间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表面上,我们似乎还维持着情侣的关系——他依然会每天发来“早安”、“晚安”,询问我的三餐,提醒我添衣。我也机械地回复着“嗯”、“好”、“知道了”。对话简短、客气,像两个被迫营业的客服,交换着毫无温度的信息。
视频通话几乎停止了。我害怕看到他的脸,害怕从他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闪躲,更害怕看到一如既往的温柔——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傻瓜。而他,似乎也默契地减少了视频的提议,只是偶尔发来几张他工作的照片,或者窗外的风景,配上简单的文字:“在加班”、“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些单薄的互动,根本无法填补信任崩塌后留下的巨大空洞。相反,它们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激不起,只让潭水显得更加幽深死寂。
我开始失眠。夜晚变得无比漫长。一闭上眼,那个陌生的女性名字,那串未接来电的数字,还有林宇当时醉酒后含混的解释,就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我会反复点开那个女生的朋友圈(林宇之前提起过她的名字,我凭着记忆搜到了),一条条翻看。她的生活光鲜亮丽,旅行、美食、派对,偶尔会出现工作场合的照片,其中一两张的角落里有林宇模糊的身影。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点赞,都能被我解读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我最恐惧的那个答案。
食欲也迅速消退。面对外卖或自己煮的简单食物,常常是扒拉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空荡。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像一株失去水分、正在枯萎的植物。
陈薇在视频里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瑶瑶,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生病了?和林宇还没和好吗?”她焦急地问。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就是最近没什么胃口,工作有点累。”
“你别骗我。”陈薇语气严肃,“你们这样下去不行。要么就彻底问清楚,要么就……就别互相折磨了。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一点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我恍惚了一下。以前是什么样子?是那个会因为林宇一句情话而脸红心跳的苏瑶,是那个对未来充满干劲和期待的苏瑶。可现在,那个苏瑶好像已经死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猜疑和痛苦掏空的躯壳。
“我问不出口。”我低声说,喉咙干涩,“我怕……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我该怎么办?”
“那如果不是呢?”陈薇反问,“你就准备一直这样,把自己耗干,也把你们之间的感情耗干?瑶瑶,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但至少,你得知道它是因为什么皱的。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陈薇说得对。可我就像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方面被怀疑折磨得日夜难安,另一方面又没有勇气去验证这怀疑,生怕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后,是更不堪的真相。我懦弱地选择了拖延,选择了自我消耗,仿佛在等待某个外力来打破这僵局,或者,等待自己终于筋疲力尽,自动放弃。
林宇显然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我的冷淡和疏离,隔着屏幕也能清晰传递。他尝试过几次,想要深入沟通。
“苏瑶,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总觉得你话很少。”他在电话里问,声音带着小心。
“没有,就是工作忙。”我干巴巴地回答。
“是不是……还在为之前那个电话的事?”他试探着。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攥紧了衣角。“没有。都过去了。”
“可我感觉你没有过去。”他的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疲惫,“苏瑶,我们能不能别这样?你有什么想法,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真的很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他的担忧听起来那么真切。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会扑进他怀里诉说委屈。可现在,那担忧在我听来,却像是一种掩饰,一种试图粉饰太平的伎俩。我甚至阴暗地想,他是不是因为心虚,才格外殷勤?
“我真的没事。”我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忙你的吧,不用总担心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羽毛,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好吧。那你早点休息。记得吃饭。”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看,我们又完成了一次无效沟通。我把他的关心推开,他把我的沉默当作默认无事发生。误会没有被澄清,反而在各自的解读中,长出了更加盘根错节的荆棘,将我们越缠越紧,也刺得彼此遍体鳞伤。
白天,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繁琐的事务塞满大脑。可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文档写错,会议走神,效率低得惊人。上司已经委婉提醒过两次。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份工作对我太重要了,是我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带着我冲向焦虑和自我否定的深渊。
我变得易怒而脆弱。一点小事就能让我情绪崩溃。快递送晚了,我会对着电话发火;做饭切到手,看着渗出的血珠,能呆呆地站好久,然后莫名流泪;深夜独自看着空洞的出租屋,巨大的孤独感和被抛弃的恐惧会瞬间将我淹没,让我缩在沙发角落,哭得不能自已。
我清楚地知道,我正在被这段感情,被自己的心魔,一点点吞噬。健康、工作、生活热情,都在急速下滑。而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或许等到一切都坏到无可挽回,痛苦也就到头了。
林宇发来的信息依然准时,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它们成了提醒我这段关系存在、却又如此不堪的闹钟。我看着他头像上熟悉的笑容,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麻木和尖锐的痛楚。
我们都在被折磨。他被我的冷漠和拒绝沟通所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被自己的猜疑和恐惧所困,画地为牢,日渐枯萎。爱情变成了无形的刑具,日复一日地拷打着两颗曾经紧紧相依的心,直到它们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而这场漫长的折磨,似乎还看不到尽头。我们像两个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明明能听到对方痛苦的呼吸,却看不清彼此的脸,也找不到靠近的路,只能在原地徘徊,被绝望和无助慢慢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