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神秘组织
仓库里弥漫着机油的臭味和紧绷的沉默。
我们像一群受惊的老鼠,蜷缩在老K的据点深处,身上的湿气和铁锈味还没散尽。艾丽在给堡垒义肢关节做检查,钥匙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睛盯着地面。蛛蛛的屏幕墙上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她在疯狂地扫除我们可能留下的所有数字痕迹,并试图联系失联的渡鸦。
我盯着终端屏幕上那百分之六十二的发送进度,以及旁边一个孤零零的“发送成功(部分)”提示符,心里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成功了,但又没完全成功。摩根会发现少了多少?会追查到蛛丝马迹吗?
“渡鸦那边……还没回应?”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蛛蛛摇头,荧光绿的发丝在屏幕光下显得黯淡。“匿名信箱没有新消息。他本人的加密通讯频道也静默超过十二小时了。”她推了推眼镜,“要么是他收到了东西,正在深度分析,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我们都知道另一种可能是什么。在曙光城,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老K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几份用油纸包着的合成肉饼和过滤水,还有一脸的阴郁。“外面的风声紧得吓人,”他撕开包装,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治安局和摩根安全的联合巡逻队在下层区几个主要通道设了卡,查得特别细,尤其是对神经接口型号和携带电子设备的人。像是在筛沙子。”
“他们在找我们,或者说,在找任何可能接触过‘那个地方’的人。”艾丽放下工具,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我们拷贝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够他们紧张了。”
“可我们到底拿到了什么?”钥匙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带着困惑和后怕,“‘普罗米修斯’……用人做意识控制的实验?摩根疯了吗?他们已经是这座城市的皇帝了,还要控制人的思想干什么?”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的问题。垄断科技、掌控资源、制造贫富天堑……这些虽然残酷,但在赛博朋克的世界里几乎算是“常态”。但直接干预、抑制甚至抹除人的自由意识?这触及了一条更本质、更恐怖的底线。
“为了绝对的稳定,或者,为了某种我们还没看到的‘进化’。”一个陌生的、平稳而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所有人瞬间弹起,进入战斗状态。堡垒的液压义肢发出充能的嗡鸣,枪口指向声音来源;艾丽的手摸向了腰后的工具钳;钥匙缩到了设备后面;我则下意识地护住了终端。
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工装夹克,身材瘦高,背有些佝偻,脸上戴着半张覆盖左眼和脸颊的、造型古朴的金属面甲,面甲边缘有细微的电路纹路,右眼则是一只普通的、带着岁月痕迹的人类眼睛,目光平静而深邃。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就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
“放松点,孩子们。”他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如果我想对你们不利,你们从排水管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会遇到比‘清道夫’更干净的处理方式。”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注意到,蛛蛛的监控屏幕上,代表这个区域的所有传感器读数都正常,没有任何入侵警报。要么他的技术高到足以瞬间瘫痪我们的所有安防,要么……他早就在这里了。
“你是谁?”堡垒的声音像铁块碰撞,枪口没有放下。
“你们可以叫我‘守夜人’。”老人走到一盏昏暗的工作灯下,灯光在他金属面甲上反射出冷光。“或者,按你们最近一直在追踪的那个信号的‘习惯称呼’——‘信鸽’的维护者之一。”
信鸽!那个古老的编码!
我心脏猛地一跳。“那个信号……是你发的?也是你,在排水道里引导我们出来的?”
守夜人微微颔首。“信号是组织发出的,不止一个源头。至于引导……是的。我们发现‘普罗米修斯’的试验场有未授权的访问痕迹,并且触发了高级警报。追踪信号发现是你们,几个在摩根眼皮底下蹦跶的、有点意思的小老鼠。于是,顺手给你们指了条生路。毕竟,能摸到那里,还带出点东西,证明了你们的价值,也证明了你们的……威胁。”
“组织?什么组织?”艾丽警惕地问。
“一个和摩根科技,以及它背后更庞大的阴影,斗争了很长时间的老骨头们的集合。”守夜人走到我们的线索板前,看着上面贴着的零碎信息,“我们关注‘普罗米修斯’很久了。那不是摩根一时兴起的邪恶实验,而是一个庞大计划的关键一环。你们看到的意识抑制和服从性测试,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他转过身,那只独眼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摩根,或者说控制着摩根的那个国际财团‘穹顶’,最终目的不是控制曙光城,而是打造一个模板,一个‘完美可控’的社会模型。在这个模型里,人的意识将被分层、编码、管理。精英层享有有限的‘自由’和无限的资源,中层成为高效运转的零件,底层……要么被‘净化’,要么成为毫无思想的劳动力和兵源。‘普罗米修斯’就是用来打磨这个控制工具的核心技术。”
仓库里寂静无声,只有服务器风扇在嘶鸣。守夜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我们之前模糊的恐惧,雕刻成了清晰而狰狞的图景。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因为我们也成了目标?”
“因为你们已经卷进来了,而且表现出了反抗的潜质。”守夜人走向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终端上,“更因为,你们带出来的那部分日志,印证了我们的一些猜测,也暴露了我们尚未掌握的一些新动向。比如,‘原料供应渠道需进一步隐蔽’——这说明他们的试验规模在扩大,需要更多的‘受试体’。这些人从哪里来?下层区的失踪案,恐怕不只是黑帮和器官贩子的功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单靠我们这些藏在地下的‘老古董’,阻止不了他们。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熟悉新时代网络和街头规则的战士。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林羽。”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我们需要你的黑客技术,需要你们这个小团队在阴影中行动的能力。”守夜人继续道,“作为交换,我们会提供你们所需的情报、技术支持、安全的庇护所,以及……关于如何真正撼动那个系统的知识。”
“我们怎么相信你?”堡垒沉声问,“说不定你和摩根是一伙的,这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守夜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生锈齿轮摩擦的笑声。“如果我和摩根一伙,你们现在应该躺在‘普罗米修斯’试验台上,或者变成排水渠里的无机质残渣。”他操作了一下自己手腕上一个老旧的终端,仓库中央一个闲置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列表,标题赫然是《穹顶财团渗透结构图(部分)》、《“天幕”系统历史后门协议残章》、《已知“普罗米修斯”关联设施位置(推测)》。
“这是一点诚意。”守夜人说,“你们可以验证,用你们自己的方式。渡鸦先生……应该已经开始分析我们通过匿名信箱发送给他的部分资料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蛛蛛突然叫了起来:“渡鸦的信号!他上线了!发来一个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数据包!”
很快,渡鸦那经过扭曲、但难掩激动的声音在仓库通讯频道里响起:“林羽!你们送出来的东西……还有我刚收到的匿名资料……天啊,这比我想的还要……‘守夜人’?你们见到他了?听着,他给的东西,初步验证,可信度极高!那个‘后门协议残章’,和我之前逆向‘信鸽’编码时遇到的瓶颈完全对得上!”
守夜人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老人,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件标题,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但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同伴。
从发现那个神秘信号开始,我就被推着往前走,从好奇到逃亡,再到目睹骇人的真相。现在,一条更清晰、也更危险的道路摆在了面前。
不仅仅是躲避追杀,不仅仅是揭露某个公司的黑幕。
而是对抗一个意图将整个人类意识纳入牢笼的庞大系统。
我深吸一口气,废铁镇浑浊的空气进入肺部。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我对守夜人说,“关于你们的组织,关于‘穹顶’,关于……具体怎么做。”
守夜人的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像是欣慰的光芒。
“很好。”他说,“那么,欢迎来到漫长的黑夜。首先,让我们从如何利用‘天幕’自己留下的古老伤疤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