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意外
甜蜜回归的日子,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虽然仍带着料峭寒意,却已能听见淙淙的欢快声响。我和林宇都格外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平静,仿佛要将之前错过的时光加倍补回来。我们小心翼翼地规划着眼前的生活,也试探着勾勒遥远的未来,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充满希望。
我那份实习工作得到了肯定,带教老师正式向我发出了毕业后留用的邀请。虽然职位基础,薪资也不算高,但对我而言,这是一张踏入这个城市的入场券,是我独立的第一步。我兴奋地告诉林宇,他比我还高兴,当即说要请我吃大餐庆祝。
“我就知道你可以。”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骄傲,“我的苏瑶,一直都很厉害。”
为了多攒点钱,也为了积累经验,我接受了另一个学姐介绍的周末兼职——在一家新开的书店做整理和导购。书店离学校有点远,但环境清幽,工作不算累,还能接触很多新书,我很喜欢。
那个周六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书店里顾客稀少,我正踩着梯子,整理书架最上层一批新到的社科类书籍。梯子有些老旧,踩上去微微晃动。我专注于将书按编号排好,没太在意。
就在我伸手去够最边上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时,脚下踩着的横杆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我心中一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根横杆竟然断裂了!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我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书本噼里啪啦砸落在地上的巨响,紧接着,后腰和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疼痛像潮水般淹没了我,眼前阵阵发黑。我听见书店里其他人的惊呼和奔跑过来的脚步声,但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右腿疼得完全动弹不得,腰也像断了一样。
“苏瑶!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是书店店长焦急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却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虚弱地呻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在等待救护车的混乱时间里,疼痛和恐惧紧紧攫住了我。我会不会摔坏了骨头?会不会很严重?治疗要花多少钱?刚刚有点起色的生活,难道又要被意外打入谷底?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我摔落的包里找到了手机,拨通了紧急联系人——那是林宇的号码。
救护车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我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剧痛让我意识有些涣散。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林宇狂奔而来的身影,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挤开人群扑到担架边。
“苏瑶!苏瑶!看着我!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嘶哑颤抖,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我想冲他笑笑,告诉他我没事,别担心,可嘴角刚一动,眼泪就疼得滚了下来。
“腿……好疼……”我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去医院!”他跟着担架跑,一步不肯离开,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别怕,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救护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林宇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刻不放。他不停地跟急救人员说明情况,语气急促,又不停地低头看我,用指腹轻轻擦去我额头的冷汗,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他的手指也在抖。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赤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因为疼痛和害怕而产生的委屈,忽然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他在害怕,比我还怕。这个认知奇异地让我镇定了一些。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一片忙乱。拍X光,做CT,医生检查,护士处理擦伤。林宇像影子一样跟在我身边,办手续,和医生沟通,回答各种问题。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紧绷的下颌线和时不时投过来的、充满担忧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检查结果出来了:右腿胫骨骨裂,腰部软组织严重挫伤,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后期还需漫长的康复。
听到“骨裂”和“住院”时,林宇的呼吸明显一滞。他走到病房外,和医生低声交谈了很久。我躺在病床上,腿上打了石膏,腰背动弹不得,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
住院费、治疗费、康复费……还有因此耽误的实习和兼职。我才刚刚看到一点曙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宇走了进来。他已经洗了把脸,但眼底的疲惫和红血丝依然明显。他坐到床边,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
“医生说了,骨裂不算太严重,好好固定,配合治疗,能恢复得很好。腰上的伤需要静养。”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别担心,一切有我。”
“费用……”我艰难地开口。
“书店那边有意外保险,正在走流程。其他的,我来处理。”他打断我,不容置疑,“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配合治疗,快点好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脸上,“苏瑶,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这次换我照顾你。钱的问题,工作的问题,这些都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交给我,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鼻尖一酸,点了点头。此时此刻,除了依赖他,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护士进来给我打点滴,林宇就在一旁仔细看着,问清楚是什么药,有什么作用。点滴开始后,他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粥和小菜。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清淡的。”他小心地扶我坐起来一点,尽管有护士帮忙调整了床的角度,他还是细心地在我背后多垫了一个枕头,然后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我嘴边。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耐心。粥的温度刚刚好。我慢慢吃着,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被众人围绕的男孩,此刻正毫无怨言地做着这些琐碎甚至狼狈的照顾工作。
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碗温热的粥,一点点融化了。
然而,当夜深人静,林宇靠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浅眠,而我因为疼痛和不适辗转难眠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忧虑又悄然浮上心头。
这次意外,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再次成了他的负担。而且,是比之前更具体、更沉重的负担。需要他花费时间、精力,还有金钱来照顾。
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走到一起,关系刚刚稳固,未来刚刚露出一线曙光。可现在,我又一次躺在了这里,拖慢了我们前进的步伐。
林宇现在说不介意,可时间久了呢?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是件磨人性子的事情。他的家庭压力仍在,他自己的事业也刚刚起步。而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仅不能为他分担,反而成了他的累赘。
对未来那点刚刚建立起的信心,又开始动摇。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轻响,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慢慢爬遍了全身。
我怕。
怕自己真的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怕这份历经磨难的感情,最终还是抵不过现实一次次的重压。
这一次,我们还能一起跨过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腿上的石膏很沉,腰间的疼痛很清晰。而未来,似乎又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