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痛苦
分手两个字说出口时,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决绝。可当它真的成为现实,那把双刃剑的回旋镖,才重重地扎回我自己心上。
那天晚上之后,林宇没有再联系我。我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砖头。起初的几天,我甚至会出现幻听,总觉得它在震动,拿起来看,却只有黑漆漆的屏幕映出自己红肿憔悴的眼睛。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又忍不住一次次点开黑名单,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指尖悬在“移除”上方,颤抖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拉黑,更像是一种徒劳的自我惩罚,切断的是联系,切不断的是记忆。
白天,我强迫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起床,上课,记笔记,去食堂吃饭。可一切感官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膜。老师的讲课声模糊不清,食堂的饭菜尝不出滋味,就连窗外明晃晃的秋日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变成了一个按照程序行动的躯壳,灵魂却滞留在那个争吵的夜晚,滞留在他说“对不起”时那双充满挣扎和无力的眼睛里。
最怕的是夜晚。
宿舍熄灯后,寂静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白天的伪装彻底撕碎。回忆不受控制地攻城略地。第一次相遇时他帮我捡起字典的修长手指;后山夜景里他牵起我时掌心的温度;湖畔告白时闪烁的彩灯和他亮得惊人的眼睛;生病时他送来的温粥和纸条;还有无数个平淡却温暖的日常片段,他带笑的眼,他唤我“苏瑶”时温柔的语调……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带着当初的甜蜜,化作此刻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我蜷缩在被子里,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浸湿了大片枕巾。身体因为持续的哭泣和失眠而阵阵发冷,小腹那晚的疼痛似乎转移了,变成了一种弥漫全身的、空洞的钝痛。
我开始害怕路过任何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图书馆那个我们常坐的角落,食堂他喜欢坐的靠窗位置,教学楼顶楼的露台,甚至只是校园里某一条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小路……那些地方都变成了布满尖刺的牢笼,路过一次,就被回忆刺伤一次。
有一次下课,我魂不守舍,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文学院报到点附近。就是在这里,我撞到了他,开始了这一切。梧桐树叶已经落尽,枝干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白色T恤、帮我扶起箱子的挺拔身影。心脏猛地一缩,疼得我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原来,失去一个人,不仅仅是失去他的陪伴,更是失去了与他相关的整个世界的色彩和意义。A大不再是我梦想起航的地方,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刺痛回忆的废墟。
我的状态很快被室友和亲近的同学察觉。她们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给我带饭,陪我散步,试图用各种方式开解我。我感激她们的好意,却无法对任何人倾诉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怎么说呢?说因为家境差距被对方母亲看不起?说因为他的犹豫和退缩而感到被背叛?说我们相爱却无法在一起?这些都太像拙劣的言情剧桥段,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又可笑。可这份“可笑”的痛苦,却是真实地、每分每秒地啃噬着我。
我只能摇头,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然后把所有情绪更深地埋进心里,任其腐烂发酵。
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生——对自己冲动提出分手的后悔。夜深人静时,我会反复回想那晚的争吵。我说的话那么尖锐,那么不留余地,是不是太伤人了?我是不是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是不是我逼他太紧,才把他推向了更远的地方?如果当时我能冷静一点,能多一点点耐心,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这种悔恨和自责,与失恋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更深的折磨。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不够强大,不足以让他有勇气为了我去对抗他的家庭?是不是像我这样出身的人,本来就不该奢望那样的爱情?
我的成绩开始下滑,平时认真完成的作业变得潦草,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常常茫然失措。兼职也请了几天假,咖啡馆的经理关切地询问,我只能苍白地解释身体不适。整个世界都在向我展示,失去林宇,我连自己正常的生活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而林宇,他好吗?
我偶尔能从同学零星的议论中听到一点他的消息。说他最近也很沉默,常常一个人待在球场打到很晚,或者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不见人。有人说看见他在校外喝酒,喝得烂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细小的针,扎在我原本就疼痛的心上。他也在痛苦吗?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被后悔和思念煎熬?
这个念头让我既感到一丝病态般的慰藉(看,他并非无动于衷),又感到更深的自责和心疼。我们明明相爱,为什么要把彼此都拖入这无边的痛苦深渊?
有一天,我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远远看到了他的背影。他一个人走着,微微低着头,肩膀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了。只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背影,就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呼吸停滞。我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像虚脱一样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气,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我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连远远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更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又要给我们设置如此残酷的障碍。
痛苦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像陈年的酒,越发醇厚而苦涩。它渗透进我的每一个细胞,改变着我的模样。镜子里的我,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曾经因为恋爱而焕发的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枯萎的沉寂。
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还有学业,有父母,有自己曾经拼命想要争取的未来。可理智在庞大的情感痛苦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我就像坠入一片漆黑的深海,拼命挣扎,却看不到一丝光亮,只能不断下沉。
分手时那句“放过彼此”,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讽刺。我们谁也没有被放过。痛苦像蔓延的藤蔓,将两颗曾经紧密相连的心各自囚禁,在看不见对方的地方,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而这煎熬,似乎还远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