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阴影
甜蜜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深秋。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踩上去沙沙作响。我和林宇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愈发深厚。我几乎要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稳而幸福地一直流淌下去，直到我们毕业，走向共同的未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六下午。
林宇的母亲来学校看他。
之前林宇偶尔会提起他的家庭，语气总是淡淡的。我知道他家境很好，父母经商，对他期望很高。但他很少详细说，我也从不追问。我觉得，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和他的家庭没有关系。他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去触碰那个可能并不轻松的话题。
那天，我们约好一起去市图书馆查资料。我刚走出宿舍楼，就看见林宇站在老地方，但他身边多了一位中年女士。
女士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挽着低调的手袋，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让人觉得有些距离感。她正微微蹙眉，听着林宇说话。
我心里莫名一紧，脚步慢了下来。
林宇看到了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迎上两步，低声快速地说：“我妈突然过来了。”
然后，他转向那位女士，语气尽量轻松地介绍：“妈，这就是苏瑶，我跟您提过的同学。” 他又看向我，“苏瑶，这是我妈妈。”
我连忙微微鞠躬，尽量让自己显得礼貌得体：“阿姨您好，我是苏瑶。”
林宇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视了一遍。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带着精确刻度的尺子，冷静而客观地丈量着。我身上穿的是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浅色毛衣，背着帆布书包。在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下，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穿着是如此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哦，苏瑶。”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常听小宇提起你，说你学习很努力。”
“谢谢阿姨。”我有些局促地捏着书包带子。
“你们这是要出去？”林宇母亲问。
“我们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林宇接过话头，试图让气氛自然些。
“嗯，学习是正事。”她说着，目光却再次落回我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标准的弧度，“苏瑶是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问题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压力。我看了一眼林宇，他抿着唇，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紧张。
我吸了口气，如实回答：“我是南边枫林镇人。我父母……都是农民，在家务农，有时也打点零工。”
空气似乎静默了一瞬。林宇母亲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那层客套的温和似乎更薄了。她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拉得有些长。
“农民好啊，朴实。”她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好”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礼貌的评判，“能培养出考上A大的孩子，不容易。小宇从小在城市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你们交往，互相学习也好。”
“妈……”林宇出声，似乎想打断。
他母亲却像没听见，继续看着我，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不过呢，年轻人交往，眼界和共同语言也很重要。小宇以后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接触的圈子和人脉，层次不一样。阿姨是过来人，多说一句，朋友之间互相鼓励学习是好事，但也要认清现实，把握好分寸，别耽误了彼此的正事，你说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不剧烈，却绵密地疼。我的脸慢慢变得苍白，手指冰凉。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提醒我认清自己的位置，提醒我们之间的差距，提醒我，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林宇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尴尬。
“我说什么了？不过是提醒你们年轻人以学业为重。”林宇母亲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又对我笑了笑，“苏瑶别介意，阿姨就是随口说说。你们不是要去图书馆吗？快去吧，别耽误时间。”
“阿姨再见。”我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宇。他眼里满是懊恼和着急。
“苏瑶，我……”
“我们先去图书馆吧。”我抢先说道，不想再停留在这里多一秒。
林宇母亲不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们。林宇无奈，只好跟我一起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在背上，如芒在背。
去图书馆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林宇几次想开口，都被我避开了。我心里乱糟糟的，刚才他母亲那些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农民”、“层次”、“现实”、“分寸”……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头，砸碎了我这些日子以来用甜蜜构建的玻璃房子。
原来，差距一直都在，只是我故意视而不见。原来，温暖的世界之外，真的有寒风凛冽。
在图书馆坐下后，林宇终于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苏瑶，对不起。我妈她……她说话就是那样，观念比较老派，你别往心里去。我喜欢你，跟这些没关系，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的手很暖，但我却觉得那股暖意透不过心底的冰凉。我看着他那双盛满真诚和焦急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是真的。可是，仅仅有我们两个人的“喜欢”，真的足够吗？
“我没事。”我抽回手，低下头翻开书本，声音有些哑，“快查资料吧。”
我知道我的反应让他更担心了，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第一次，我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他母亲个人态度的阴影，更是两个世界之间巨大的鸿沟。这道阴影悄然投下，笼罩在我们原本明媚的爱情天空上，让一切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那天之后，“林宇的母亲”成了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又避无可避的存在。甜蜜依旧，但那份毫无负担的快乐，似乎悄悄掺进了一丝苦涩的忧虑。我们依然牵手，依然拥抱，但当我靠在他怀里时，偶尔会失神地想：这温暖的怀抱，我真的能一直拥有下去吗？
阴影一旦出现，便会在心里生根，悄悄蔓延，等待着某个时机，破土而出，吞噬掉所有的光。而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漫长折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