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酷的新兵训练

“开拓者七号”在亚空间航行了大约两周。对于第一次进行星际旅行的我来说，时间感完全混乱了。窗外只有扭曲的光带，船舱内永远是昏暗的人造光线和循环空气的沉闷味道。同船的新兵们从最初的兴奋交谈，渐渐变得沉默。一种对未知的紧张，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当飞船剧烈震颤，脱离亚空间跳跃，重新回到正常宇宙时，γ-42星系那颗作为训练营基地的灰绿色星球，已经悬在舷窗外。它没有大气层，表面布满规整的几何形建筑和纵横交错的跑道，像一颗冰冷的金属核桃。

“新星训练营，到了。”船内广播响起冰冷的合成音，“所有预备学员，带好个人物品，按照编码顺序，前往三号出口集合。重复，新星训练营到了。”

我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出口通道。舱门打开，一股带着金属腥味的冷风猛地灌进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里的重力似乎比灰岩星大一些，每一步都感觉脚踝沉重。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引导人员。只有几个穿着黑色作训服、表情像岩石一样冷硬的人，手持数据板，站在连接飞船和基地的廊桥尽头。

“NT-734，林羽？”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光头教官扫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检查零件。

“是！”

“去那边，第三列，末尾站好。保持安静。”

我赶紧小跑过去，站进已经排好的队伍里。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年轻，但眼神里都带着和我一样的忐忑。我们像一群被临时组装起来的机器人，僵硬地站着。

等人到齐，疤脸教官走到我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进耳朵里。

“我叫巴顿，是你们基础体能和纪律训练的总教官。在这里，你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你们不是‘未来之星’，更不是‘机甲骑士’。你们是一群有待评估的原材料，劣质的、需要狠狠锻打的原材料。”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劣质”这个词。

“训练营的淘汰率是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你们当中超过一半的人，会在三个月内滚蛋。受伤、精神崩溃、考核不合格，或者单纯就是受不了——任何理由都可以。这里不是实现梦想的游乐场，是筛子。筛掉软弱者，筛掉无能者，筛掉不适合驾驶钢铁、面对真空和炮火的人。”

“现在，放下你们可笑的憧憬和行李。编号NT-700到NT-750，跟我来。领取你们的‘狗窝’和作训服。十分钟后，一号训练场集合。迟到者，扣十分。积分清零者，滚蛋。”

他的话音刚落，就转身大步离开，没有丝毫拖沓。我们愣了一下，才慌忙抓起刚放下的行李，跌跌撞撞地跟上。

所谓的“狗窝”，是基地底层如同蜂巢般的狭窄单人舱。四壁是裸露的金属，一张硬板床，一个嵌入式储物柜，一个简易洗漱台。仅此而已。作训服是难看的灰绿色，布料粗糙，穿在身上沙沙作响。

我用最快速度换好衣服，冲出舱室，跟着人流奔向一号训练场。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地面是某种高弹性合成材料，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金属摩擦的味道。已经有其他编号的队伍在教官的呵斥下进行着各种练习：负重深蹲、变速折返跑、障碍穿越。

巴顿教官站在那里，手里多了一根不起眼的黑色短棍。

“NT-734！出列！”

我心里一紧，跑上前。

“你，迟到了两秒。”他用短棍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胸口。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窜遍全身，我闷哼一声，差点跪倒，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扣十分。入列。”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咬着牙，忍着残留的酸麻感，跑回队伍。身边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人是庆幸和漠然。初始积分一百分。我还没开始，就只剩下九十了。

“看到了？这就是这里的规则。精确、无情。”巴顿教官说，“现在，全体都有！基础耐力训练开始！绕场跑，直到我喊停。最后十名，扣五分。”

没有询问，没有热身。我们开始奔跑。

起初几圈还好，但这里的重力环境毕竟不同，很快我就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训练场一圈恐怕有八百米，我不知道要跑多少圈。身边的人开始喘粗气，脚步沉重。有人摔倒，立刻有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医疗机器人滑过来，简单检查后，将明显脱力者拖走。被拖走的人，脸上是解脱，也是绝望。

我不能倒下。我想起灰岩星暗红色的天空，想起雷大叔黄牙的笑容，想起虚拟对战中一次次爆裂的“开拓者-I型”。我调整呼吸，忽略腿部的酸痛，死死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背，机械地迈动双腿。

汗水浸透了粗糙的作训服，滴进眼睛，刺痛。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巴顿教官终于吹响了哨子。

“停！”

大部分人直接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干呕。我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眼前阵阵发黑。

“列队！”教官的吼声再次响起。

我们挣扎着爬起来，歪歪扭扭站好。接着是力量训练、柔韧性训练、反应速度测试……每一项都有严苛的标准和即时的惩罚。那根黑色短棍不时亮起，带来令人牙酸的麻痹感。午餐是二十分钟，食物是高能量但味道古怪的营养糊。下午，是理论课，学习机甲基本分类、星际导航常识、联盟防卫军条例。讲课的教官语速极快，内容庞杂，要求我们必须在三天内熟记基础手册的前五十页。

晚上，当我终于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爬回那个“狗窝”时，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但我强撑着坐起来，拿出那本厚厚的基础手册，就着舱室昏暗的灯光，强迫自己阅读、记忆。手册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

这就是新兵训练营的第一天。没有激动人心的机甲，没有星空翱翔。只有无尽的疲惫、严格的规矩、冰冷的分数，以及那个高达百分之六十的淘汰率，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躺下时，身下的硬板床硌得生疼。我望着头顶冰冷的金属天花板，问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我却莫名地想起提交报名表时写下的那句话：“……有耗尽全部热情也绝不退缩的觉悟。”

觉悟。 我闭上眼睛，把手册盖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油墨和金属味道的空气，刺痛着肺叶。

路还长。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