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荣归故里

春风得意马蹄疾。

当我以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新科进士的身份，重返江城时，迎接我的，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王承业亲自率江城大小官员、乡绅名流，在城门外迎接。仪仗虽不逾制，却足够郑重。苏擎天带着苏家众人，也站在迎接的队伍前列，他穿着崭新的绸衫，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有激动，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欣慰。

苏瑶站在父亲身侧，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微微垂首，但在我下马走近时，抬起了头。四目相对，她眼中霎时盈满了水光，却又迅速弯起，化作一个温柔而克制的笑意，浅浅的，却直抵人心最柔软处。

母亲被苏瑶搀扶着，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不停地用帕子拭泪，嘴里喃喃念着“菩萨保佑”。

“下官林羽，拜见王大人，拜见诸位父老。”我走到王承业面前，躬身行礼。如今我虽为京官，品级也比他低，但他是我仕途的引路人，更是江城父母官，礼不可废。

王承业连忙双手虚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笑容：“林主事快快请起！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天子门生，不必如此多礼。你能荣归故里，是我江城之幸啊！”

“若无大人当日提携庇护，岂有林羽今日？此恩，学生永志不忘。”我诚恳道。

王承业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与苏擎天和几位乡老见过礼，说了些场面话。苏擎天看我的眼神极为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瑶儿……等你许久了。”

我看向苏瑶，她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

迎接仪式后，我没有直接回苏府，而是先陪着王承业去了按察使司衙门。这是官场规矩，也是我对这位恩官的尊重。

在衙门书房里，摒退左右，王承业才卸下官场上的客套，神色多了几分凝重与亲近。

“京城风大，你能站稳脚跟，实属不易。”他示意我坐下，亲自斟了茶，“赵御史前日来信，对你颇多赞许，说你踏实肯干，心思缜密，于钱粮实务上，常有务实之见。”

“赵大人和王大人抬爱，学生愧不敢当，唯有兢兢业业，以报知遇之恩。”我谦道。

“嗯，不骄不躁，很好。”王承业点点头，话锋一转，“李福海一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陛下借此整肃内廷，清流声势为之一振。你因缘际会，在此案中亦有微功，如今又得赵御史青眼，前途可期。但切记，宦海浮沉，最忌树大招风。户部乃钱粮重地，关系各方利益，你初入其中，务必慎之又慎，多看少说，先将分内事做好，做出实绩，根基方能稳固。”

“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我知道，这是真正的金玉良言。

“苏家那边……”王承业沉吟道，“经此一劫，元气大伤，但根基未毁。你如今身份不同，苏家产业由你主持，名正言顺。好好经营，莫要再涉足那些危险的灰色地带。陛下既然给了苏家生路，你便要带着苏家，走一条光明正大的路。这也是你的政绩和根基所在。”

“学生明白。定当引导苏家，守法经营，造福乡里。”

“至于你和苏小姐的婚事……”王承业笑了笑，“如今你功成名就，苏家也需你支撑，此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本官与几位乡老，可为你保媒。”

我心中一动，起身拱手：“一切但凭大人和岳父做主。”

从按察使司出来，已是傍晚。夕阳将江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我拒绝了官轿，只带着两个从京城带来的、赵府拨给我的可靠随从，步行走向苏府。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铺面也大多熟悉。但路人看我的目光，早已从当年的鄙夷、好奇，变成了敬畏、羡慕，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偶尔有相识的旧面孔，如某个铺子的掌柜，远远看见我便慌忙躬身行礼，口称“林大人”。

我微微颔首，步履未停。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反而有些恍惚。不过一年多光景，天地已然翻覆。

苏府大门前，李管家早已带着全府仆役恭候。见我到来，齐刷刷躬身：“恭迎林大人回府！”

声音整齐，态度恭谨，与当初我入赘时那零星而轻蔑的“姑爷”称呼，天壤之别。

“都起来吧。”我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李管家身上。他比去年苍老了些，但精神尚可，眼神里透着小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李管家，府中一切可好？”

“回大人，一切安好，老爷和小姐都已在内厅等候。”李管家忙道。

我点点头，迈步走进这座曾让我倍感压抑的深宅。亭台楼阁依旧，花草树木依旧，但气息已然不同。往日的浮华与阴郁似乎被一场大雨冲刷干净，显出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宁静，甚至……有点寥落。

内厅里，灯火通明。苏擎天坐在主位，苏瑶陪坐在下首。桌上已摆好了接风宴席，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显然用了心思。

见我进来，苏擎天站起身，苏瑶也盈盈立起。

“岳父大人。”我先行礼。

“贤婿快坐，快坐！”苏擎天脸上堆满笑容，亲自引我入座，态度热情甚至有些殷勤，与当初的冷漠威严判若两人。我知道，这热情背后，是苏家对我的依赖，也是他放下心结后的某种解脱。

苏瑶为我布菜，动作轻柔，偶尔抬眼与我目光相触，便迅速移开，耳根微红。

席间，苏擎天问了问京中见闻，户部差事，又说起苏家近况。在我离开这段时间，苏瑶竟也慢慢学着打理一些内务，将剩下的产业理得井井有条，虽无扩张，却也稳住了局面，甚至略有盈余。

我心中感慨，看向苏瑶的目光更添几分怜惜与敬重。这个曾经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在家族巨变中，也迅速成长了起来。

“瑶儿不易啊。”苏擎天也叹道，看着女儿，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愧疚，“这个家，多亏了你们。”

“岳父言重了，都是一家人。”我道。

饭后，苏擎天借口精神不济，先回房休息了。厅中只剩下我和苏瑶。

丫鬟仆役也都识趣地退下，掩上了门。

烛光摇曳，映着苏瑶姣好的侧脸，静谧而美好。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轻声道。

苏瑶摇摇头，抬眼看向我，眸中清澈见底：“不辛苦。知道你一切安好，在京中步步踏实，我便觉得……什么都值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时常挂念。”

我心中暖流涌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她的手微凉，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我也挂念你，还有母亲。”我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王大人提了我们的婚事，你……可愿意？”

苏瑶的脸瞬间红透，像晚霞染过的云朵。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父亲的。”

“那你自己呢？”我追问，不肯让她含混过去。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我一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羞意，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情意，轻轻点了点头。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好。等我回京述职后，便请王大人和乡老们正式保媒，择吉日成婚。到时，我接你和母亲进京。”

“嗯。”苏瑶应着，嘴角漾开幸福而羞涩的弧度。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洒入厅堂。

这一夜，苏府不再是我记忆中的牢笼，而是承载着温暖与期待的归宿。

荣归故里，功成名就，佳人在侧。

曾经遥不可及的梦，似乎都已触手可及。

但我知道，脚下的路还长。朝堂的纷争，户部的繁杂，苏家的未来，还有我与苏瑶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一切，都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然而，此刻，且让我沉醉在这故乡的月色里，沉醉在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情之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和苏瑶，还有很长、很好的路，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