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情定终身
京城秋深,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户部的差事渐渐上手,每日与钱粮数字、各省奏销册打交道,忙碌却充实。同僚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带着“赘婿”和“江城风波”传闻的年轻主事,多少有些好奇与疏离。但见我行事勤勉,待人谦和,账目理得清晰,提议也多在点上,那股子探究的目光便渐渐淡了,转而多了几分认可。
赵文渊御史待我如子侄,公务之余,常唤我去书房,或考校学问,或议论朝政得失。他虽为言官,风骨铮铮,但对户部钱粮事务亦有独到见解,常能一针见血。从他那里,我不仅学到了为官之道,更窥见了这煌煌天朝盛世之下,潜藏的诸多积弊与暗流。
夜深人静时,我总会铺开信纸,给苏瑶写信。告诉她京城的见闻,户部的琐事,赵大人的教诲,还有……对她的思念。她的回信总是如期而至,字迹娟秀,语气温婉。说苏家的生意已步入正轨,父亲身体尚可,只是精神大不如前,常坐在园中发呆;说母亲(苏夫人)的病时好时坏,但已能下床走动;说青荷越发能干,成了她的得力帮手;还说江城今岁的桂花开得极好,她采了些酿成桂花蜜,等我回去尝。
信末,她总会写:“一切安好,勿念。专心公务,保重身体。”
简单的言语,却是我在异乡最坚实的慰藉。
这日散值回府,赵文渊难得早早在家,让人唤我去花厅。
花厅里除了赵文渊,还有一位身着常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赵文渊见我进来,笑道:“正泽,来,见过通政司右参议,陈观陈大人。陈大人与我亦是同年,听闻你出自江城,对漕运商事颇有见解,今日特地过来想与你聊聊。”
通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的要害衙门!我心中一凛,连忙上前行礼:“下官林羽,见过陈大人。”
陈观微笑着虚扶一下,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不必多礼。赵兄多次提起你,说你虽年轻,却沉稳干练,更难得是亲身经历过地方实务。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听听你对如今江南漕运、特别是运河沿线厘卡杂费一事,有何看法?不必拘束,但说无妨。”
我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会。略一沉吟,便将自己在江城所见,苏家昔日与漕帮的纠葛,以及后来协助王承业整顿漕务时了解到的一些弊端,结合近来在户部看到的账册数据,有条不紊地陈述出来。重点指出了厘卡过多、标准不一、胥吏中饱私囊等问题,并谨慎地提出了“定额、明章、严查”的粗略想法。
陈观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待我说完,抚须道:“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看来赵兄所言不虚。你在户部浙江司,日后与漕运钱粮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这些实务体悟,甚为宝贵。”他顿了顿,看向赵文渊,“赵兄,你可是为朝廷发掘了一块璞玉啊。”
赵文渊哈哈一笑,颇为自得。
陈观又与我闲聊了几句江城风土,问及苏家近况,我皆谨慎应对。临走时,陈观意味深长地说:“林主事年轻有为,前途可期。好好做事,朝廷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
送走陈观,赵文渊拍拍我的肩膀,低声道:“陈观在通政司颇有影响力,为人也正派。他能来见你,是好事。日后在朝中,多几个这样的前辈赏识,路会好走些。”
“多谢大人提携。”我真心感激。
“是你自己争气。”赵文渊摆摆手,“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升迁快,又得关注,难免招人眼红。日后处事,更需谨慎圆融,但心中底线,不可失却。”
“下官铭记于心。”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近年底。户部事务愈发繁忙,年终奏销、来年预算,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我心中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日益清晰。
这日,我鼓起勇气,向赵文渊告假。
“哦?要回江城?”赵文渊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
“是。离家已久,家中长辈与……未婚妻子,甚是挂念。且年关将至,苏家那边也有些事务需亲自处理。”我恭敬道。
赵文渊看了我片刻,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是该回去了。功名已就,官职已授,是时候解决终身大事了。苏家小姐……嗯,王承业信中亦多次夸赞其贤良淑德,与你患难与共,实为良配。去吧,准你一个月的假。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即可。”
“谢大人!”
快马加鞭,归心似箭。当马车再次驶入江城地界时,已是腊月。熟悉的街景,空气中弥漫着年节将近的喧闹与烟火气,让我紧绷了数月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
我没有先回苏府,而是直接去了母亲住处。母亲见到我,喜极而泣,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连说“瘦了,但也精神了”。我陪着母亲说了许久话,告诉她京中种种,她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是骄傲。
傍晚时分,我才踏进苏府。
府中张灯结彩,已有了年节的气氛。下人们见到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口称“林老爷”。称呼又变了,从“林先生”到“林老爷”,透着距离,也透着敬畏。
李管家早已得到消息,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真切的笑容:“老爷在书房,大小姐……在芷兰苑。”
我点点头,先去了书房。
苏擎天确实老了许多,但精神似乎比我离开时好些。他看着我一身六品官服,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回来了。”他示意我坐下,“京城一切可好?”
“都好。岳父大人身体可还安康?”
“老样子。”苏擎天摆摆手,“这个家,多亏了你,也……多亏了瑶儿。如今你功成名就,苏家也总算稳住了。我……也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语气郑重:“林羽,过去种种,是我苏家对不住你。如今,我将瑶儿,和苏家的未来,都托付给你了。望你……好好待她。”
我起身,深深一揖:“岳父大人放心。林羽必不负所托。”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暗。我踏着熟悉的路径,走向芷兰苑。
院中那几株梅花开了,暗香浮动。窗纸上映出温暖的灯光,和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
我轻轻叩门。
门开了,苏瑶站在门内。她似乎刚在绣着什么,手中还拿着针线。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嘴唇微张,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她瘦了些,却更显清丽。月白色的家常衣裙,乌发松松绾着,站在晕黄的灯光里,像一幅静谧美好的画。
“我回来了。”我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
苏瑶这才回过神,慌忙放下针线,侧身让开:“快……快进来。外头冷。”
走进屋内,熟悉的兰花香混合着温暖的炭火气。桌上摆着未完的绣品,是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在绣什么?”我问。
苏瑶脸更红了,快步上前想将绣品收起,却被我轻轻按住手。
指尖相触,两人都是一颤。
她抬起头,眸光如水,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的影子。
“绣着……打发时间。”她声音细若蚊蚋,想要抽回手,我却握紧了。
“绣得很好。”我看着她,心中涌起无限柔情,“瑶儿,我这次回来,是想……”
话未说完,她已轻轻靠了过来,将额头抵在我胸前。我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也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我环住她,轻抚她的背。“别哭,我回来了。”
“我……我以为要等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委屈,也带着欢喜。
“不会。我说过,安定下来,就接你和母亲过去。”我低声道,“但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素雅大方。这是我用第一个月的俸禄,在京中老字号玉器铺精心挑选的。
“瑶儿,”我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你我虽早有婚约,但始于困厄,多有坎坷。如今,前尘已清,来路可期。我林羽,以天地为证,真心求娶苏瑶为妻。此生此世,必敬你、爱你、护你,不离不弃。你……可愿意嫁给我?不是苏家大小姐,只是苏瑶,嫁与林羽为妻?”
苏瑶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她看着那支玉簪,又看看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说:“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似有千钧重量,将我们过往所有的艰辛、等待、忐忑,都融化在这一刻的相拥里。
我将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白玉映着乌发,更衬得她容颜清丽,眸光璀璨。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沙沙地落在屋檐、梅枝上。屋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一对历经磨难、彼此认定的有情人,在雪夜梅香中,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誓言。
情定终身,静默却深沉。
往后的路还长,但我知道,从此无论风雨晴晦,宦海沉浮,身边都会有这样一个人,与我携手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