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危机四伏
来福留下的血迹和狼藉,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在小院里,也刻在我心上。苏明轩的威胁,不再是虚张声势。母亲和苏瑶,成了他手中最恶毒的筹码。
我连夜清理了痕迹,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和酒气,直到天亮才彻底散去。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愤怒和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不能坐以待毙。
清晨,我照常去按察使司点卯。赵书记官看到我苍白的脸色,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林羽,你脸色很差,可是病了?”
“多谢赵先生关心,学生昨夜受了些风寒,不碍事。”我低下头,继续抄录。
“嗯,年轻人,身体要紧。”赵书记官慢吞吞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王大人昨日问起过你,似乎有事。”
王承业找我?我心中一动。是因为我昨天禀报的消息,有了后续?
果然,快到午时,一个书吏过来传话,说王大人让我去偏厅一趟。
偏厅里,王承业背对着门,望着墙上的一幅江州地形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林羽,你来了。”他示意我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昨日所言码头之事,本官派人查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保持平静:“大人,可有发现?”
“那些人,很警觉。”王承业沉声道,“我们的人刚靠近,他们就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其中一个,在撤离时,遗落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牌,样式普通,边缘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背面则是一个阴刻的“石”字。
石?黑石?!
我瞳孔微缩,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李福海的人!他们果然在调查青浦渡旧案,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连信物都遗落了?是疏忽,还是……故意的?
“这铜牌,你可见过?”王承业目光如炬,盯着我。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未曾见过。但这‘石’字……学生想起,曾在苏家旧账中,见过‘黑石’这个代号。”
“黑石……”王承业重复着,手指摩挲着铜牌边缘,眼神锐利,“看来,这条藏在暗处的线,比本官想的还要猖獗。他们突然对二十年前的旧案感兴趣,绝非偶然。”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林羽,本官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苏家。”王承业转过身,直视着我,“你是从苏家出来的,对里面的人事、规矩,比外人熟悉。本官需要知道,苏家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苏擎天对这条‘黑石’线,究竟是何态度?苏明轩的跋扈,背后是否另有支撑?还有……苏家内部,有没有可能,存在对现状不满、愿意提供线索的人?”
他的要求,直指苏家核心,也把我推向更危险的边缘。深入苏家探查,无异于虎口拔牙。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接触苏家、甚至可能接触到苏瑶的机会。
“学生……愿往。”我略作迟疑,便应承下来,“只是学生如今身份敏感,恐怕难以公然进入苏府。”
“这个本官自有安排。”王承业道,“三日后,江州商会有一场例行聚会,苏擎天作为商会副会长,必定出席。本官会安排你以按察使司临时书吏的身份,随行记录。届时,你可伺机接触苏家之人,或观察其动向。”
“学生明白。”
离开偏厅,我心中沉甸甸的。王承业这一步,是将我当作探路的卒子,直接推到了李福海和苏家的眼皮底下。商会聚会,人多眼杂,是机会,也是陷阱。
李福海那边,我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要出现在那种场合。而苏明轩……如果他也在场,会发生什么?
回到柳枝巷,我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巷口徘徊,观察四周。没有发现明显的盯梢,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若隐若现。老刀安排的人,或许在暗处,但苏明轩或李福海的人,也可能在更隐蔽的地方。
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我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些。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也不是任何信物。是一朵花,一朵洁白如玉、略显萎靡的兰花,静静地躺在那里。
芷兰苑的兰花。
苏瑶!
她来过了?什么时候?她留下了花,是什么意思?示警?还是……单纯的牵挂?
我拿起那朵兰花,花瓣柔软,还带着一丝极其淡雅的香气。在这危机四伏、处处算计的境地里,这抹纯净的白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撼动人心。
我将兰花小心地放在桌上,看着它出神。
必须尽快见到她,至少,要确保她的安全。苏明轩的威胁,绝非儿戏。
三日后,江州商会。
聚会设在城中最豪华的“聚贤楼”。我换上按察使司低级书吏的青色制服,跟在王承业属下一名姓周的录事身后,抱着厚厚的记录簿和文具,低头走进大厅。
大厅内灯火辉煌,香气袭人。江城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几乎到齐,锦衣华服,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丝竹之声悠扬,舞姬彩袖翩跹,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主桌首位,王承业正与几位商会元老寒暄。旁边一桌,我看到了苏擎天。他穿着暗紫色团花锦袍,面色沉静,与左右之人交谈,但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苏明轩果然也在,就坐在苏擎天下手,一身宝蓝绸衫,金冠束发,正意气风发地与几个富家子弟高声谈笑,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带着惯有的倨傲。
没有看到苏瑶。这种场合,女眷通常不会出席。
周录事带我到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这里是专门为记录人员设的位置,不起眼,但视野尚可。“仔细听着,重要的话记下来,尤其是涉及商事纠纷、赋税意见的。”周录事低声交代。
我点头,铺开纸笔,做出专注记录的样子,耳朵和眼睛却关注着苏家父子那一桌。
聚会按流程进行。先是商会会长致辞,然后是几位大佬讲话,无非是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希望官府多多扶持云云。王承业也简短讲了几句,场面话十足。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跃。商人们开始互相敬酒,拉关系,谈生意。苏擎天身边也围了几个人。苏明轩则离席,端着酒杯四处走动,如鱼得水。
机会来了。
我借口添墨,起身离开座位,沿着墙边慢慢向苏擎天那桌靠近。中间隔着几桌人,喧闹声掩盖了我的脚步声。
就在我快要能听清他们谈话内容时,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面前。
酒气混合着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
“哟,我当是谁呢?”苏明轩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站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他显然喝了不少,脸色泛红,眼神却清醒而恶毒,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书吏服,“这不是我们苏家那位‘出息’了的姑爷吗?怎么,攀上王大人高枝,混上官府的人了?这一身皮,穿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顿时,几道好奇、探究、鄙夷的目光投射过来。
我停下脚步,垂下眼:“二少爷。”
“别,可别这么叫。”苏明轩夸张地摆手,“你现在是官爷了,我哪当得起?不过林书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让来福带的话,你可收到了?看来……你是没当回事啊?”
他眼中的狠厉几乎要溢出来:“还是你觉得,有王承业给你撑腰,我就动不了你,动不了你那个病鬼老娘,还有……我那个不知好歹的妹妹?”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二少爷,这里是商会聚会,王大人也在。有什么话,不妨稍后再说。”
“拿王承业压我?”苏明轩嗤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他终究不敢在王承业眼皮底下太过放肆。他冷哼一声,用酒杯虚点了我一下,“行,咱们走着瞧。好好享受你这身官皮,看它能穿多久!”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开,重新融入那一片喧嚣之中。
我站在原地,手心冰凉。苏明轩的敌意和威胁,比想象中更直接,更肆无忌惮。他刚才那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试探——试探王承业对我的“庇护”到底有多坚决。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从苏家内部打开缺口。
我调整呼吸,正准备继续刚才的打算,眼角却瞥见苏擎天那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到他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苏擎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一丝苍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碰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液洒了一身。
旁边的人惊讶地看着他。
苏擎天勉强对众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诸位,苏某家中忽有急事,失陪片刻。”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急匆匆跟着那管家,向后厅侧门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苏擎天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如此失态?
我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告诉我,这“急事”绝非寻常。
看了一眼仍在与人谈笑的王承业,又看了看苏明轩——他似乎还没注意到父亲的异常,仍在与人吹嘘。
机会稍纵即逝。
我当机立断,将记录簿和笔塞给旁边一个发呆的小厮,低声道:“交给周录事,说我肚子不适,去去就回。”然后,趁着无人注意,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苏擎天离开的方向。
聚贤楼的后厅连接着一条安静的走廊,通往后面的庭院和厢房。苏擎天和那管家脚步匆匆,径直走向最里面一间挂着“静室”牌子的房间。
我躲在廊柱后,屏住呼吸。只见苏擎天推门而入,管家守在门外,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
房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激动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似乎不止苏擎天一人。
我正犹豫是否要再靠近些,忽然,静室的门“哐”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苏擎天踉跄着退了出来,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身后,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缓步踱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举手投足间淡漠而倨傲的气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是李福海身边那个陈瑾!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私下会见苏擎天?而且看苏擎天的反应,这次会面,绝不是什么好事。
陈瑾在门口停下,微微抬头,帽檐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苏擎天惨白的脸,又仿佛无意地,朝着我藏身的廊柱方向,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
那一瞥,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阴影。
我浑身汗毛倒竖,瞬间缩回廊柱后,心脏狂跳。
他看见我了?还是仅仅是一种直觉?
紧接着,我听到陈瑾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苏老爷,李公的话,已经带到。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不再看几乎站立不稳的苏擎天,拉低帽檐,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个方向的暗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苏擎天呆立原地,半晌,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肩膀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愤怒、恐惧和……绝望。
管家慌忙上前搀扶,被他粗暴地推开。
我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李福海给苏擎天下了最后通牒?
“时间不多了”……指的是什么?是苏家的存亡?还是别的?
苏擎天的绝望,陈瑾的冷酷,苏明轩的疯狂,王承业的步步紧逼……
所有的危机,仿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网的中心,不仅仅是苏家,似乎也隐隐指向了我。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悄然后退,沿着原路返回喧闹的大厅。
灯光依旧璀璨,笑声依旧喧哗。
但我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致命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
而我,已深陷其中,四周皆是看不见的悬崖。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