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意外盟友
县局临时安排的招待所房间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李队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已混乱的湖面。赵金荣在押解途中遇袭身亡,袭击者身份不明,现场除了几枚变形的弹壳和模糊的轮胎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押解车是在一段偏僻山路转弯处被一辆逆行的货车逼停的,随后有蒙面枪手从侧翼开火,目标明确,手法老练,一击致命后迅速撤离。
“灭口。”陈刚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份简短的现场报告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刚刚拆线不久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及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他知道得太多,背后的人怕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的车流,心里一阵阵发冷。赵金荣一死,许多尚未挖出的线索,那些可能涉及更高层保护伞、更隐秘交易网络的线索,很可能就此断掉。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那股黑暗势力并未因为主犯落网而瓦解,反而以更激烈、更不计后果的方式反扑。
“现场有目击者吗?”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李队摇摇头,脸色比我们第一次在茶楼外见面时还要难看。“货车司机当场死亡,像是被灭口的工具人。押车的两名干警一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还没脱离危险,暂时无法提供有效信息。对方计划周密,行动迅速,根本不像临时起意。”
“内部有鬼?”陈刚抬起头,眼神锐利。
李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确认走廊无人,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押解路线和时间是保密的,知道的人不多。省厅专案组已经在内部排查了。但现在风声鹤唳,谁都不敢轻易相信谁。”他叹了口气,“赵金荣的死,让案子变得……更复杂,也更危险了。他手里肯定还有没吐出来的东西,现在随着他一起进了棺材。”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境地,甚至更糟。敌人从明处转入了更深的暗处,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苏瑶那边呢?”我忽然想起,“她知道赵金荣死了吗?有没有什么反应?”
李队说:“暂时还没告诉她。她的心理评估报告刚出来,创伤后应激障碍非常严重,记忆混乱,自我封闭。医生不建议现在刺激她。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负责她病房的护士说,这两天夜里,她偶尔会惊醒,嘴里反复念叨两个词,听不清楚,但好像不是‘婷婷’。”
“是什么?”陈刚追问。
“护士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船’和‘钥匙’。”李队说,“我们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创伤记忆的碎片,也可能是药物影响下的呓语,没有明确指向性。”
船。钥匙。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船,可以指代走私用的“信天翁”,或者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船只。钥匙呢?孙成藏单据的“老地方”是一种隐喻的钥匙,赵金荣的密室需要钥匙,或者……是打开某个更关键秘密的“钥匙”?
“会不会是赵金荣交给过她什么东西?或者告诉过她什么地点?”我转向陈刚,“苏瑶在他身边待了不短的时间,即使是被胁迫的,也可能无意中听到或看到一些关键信息。这些信息可能因为创伤被压抑了,现在以碎片的形式浮现出来。”
陈刚沉思着:“有可能。赵金荣这种人,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肯定有备用的逃生方案,或者隐藏的资产、关系网。这些东西,他未必完全信任手下,反而可能用某种方式控制或暗示给像苏瑶这样被他拿捏住软肋、又相对‘单纯’的人。”
李队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苏瑶可能无意中成了赵金荣某个‘后手’的知情人?甚至……保管人?”
“只是猜测。”陈刚谨慎地说,“但值得一试。如果‘钥匙’不是实物,而是信息,比如账户密码、藏匿地点、某个关键人物的联系方式……那么,在赵金荣突然死亡后,苏瑶就成了唯一可能知道这个‘后手’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对方要急着灭口赵金荣——不仅是为了断线,可能也是为了防止这个‘后手’被激活或泄露。”
这个推论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苏瑶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赵金荣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允许这个潜在的“钥匙”落在警方手里。
“必须加强对苏瑶的保护。”陈刚立刻说,“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病房内外都要有我们信得过的人。”
“已经在做了。”李队点头,“我调了最可靠的两个人过去,便衣守在附近。病房也做了安全检查。但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很难做到万无一失。而且,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她……”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陈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钥匙’在哪吗?今晚十点,临海公园观景塔,一个人来。别告诉警察。”
没有署名。
我们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小小的屏幕上。短信来得太巧,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陷阱。”李队断言,“对方知道我们在查‘钥匙’,想引你出去。或者,目标就是你。”
陈刚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也可能是机会。”他缓缓说,“对方主动联系,说明他们着急了,或者‘钥匙’对他们非常重要。这可能是我们接触到这条暗线的唯一机会。”
“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赵金荣刚被灭口,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观景塔晚上人少,地形开阔又容易设伏,你一个人去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危险。”陈刚收起手机,眼神却异常坚定,“但这条线不能断。赵金荣死了,如果‘钥匙’真的在苏瑶这里,或者指向别的什么关键,我们必须拿到。否则,这个案子永远清不干净,那些失踪者的完整真相可能永远无法揭晓,青石镇的阴影也不会真正散去。”
他看向李队:“李队,公园那边,你们可以提前布控,但不要靠得太近,不要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在观察。我一个人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说什么。”
李队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咬了咬牙:“好。我会安排最精锐的狙击手和观察员在远处制高点,便衣分散在公园外围。你身上带好定位和监听设备,一旦情况不对,我们立刻行动。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套取信息是其次。”
陈刚点点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冷静地准备赴一场吉凶未卜的约,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防风林里的逃亡,茶楼的生死搏杀,黑礁湾的惊涛……每一次他都化险为夷,但好运不会永远眷顾。
“我跟你去。”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不行。”陈刚和李队异口同声。
“对方要求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也会让送信人更警惕。”陈刚看着我,语气缓和下来,但不容置疑,“林晓,你留在后方,和李队在一起。如果……如果我这边信号中断,或者出现意外,你需要保持冷静,协助李队判断情况。”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无法抑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恐慌。这一次,敌人藏在更暗处,手段更狠辣,目的更不明。
晚上九点半,陈刚独自出发了。他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夜跑者。微型通讯设备藏在衣领下,定位器在鞋跟里。李队和我留在指挥车上,停在距离临海公园两条街外的一个地下停车场。屏幕上,代表陈刚位置的光点正平稳地朝着公园观景塔移动。
公园里灯光昏暗,观景塔矗立在人工湖中心,通过一条长长的栈桥与岸边相连。塔高七层,晚上只开放到三层平台。此时已近闭园时间,游客稀少。
陈刚的身影出现在栈桥入口,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然后迈步走上栈桥。我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狙击手报告,未在观景塔及周边发现可疑热源或人员。但这更让人不安。
他走到观景塔下,沿着旋转楼梯向上。三层平台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栏杆的呜咽声。他走到平台边缘,面向漆黑的湖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整。
没有任何人出现。
就在李队准备下令收缩包围圈,怀疑是恶作剧或调虎离山时,陈刚的通讯器里传来了轻微的电流声,接着,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音响起:
“陈警官,很准时。”
声音不是来自周围,而是直接通过通讯频段切入的!对方侵入了我们的频道!
指挥车里一片哗然,技术人员立刻试图追踪信号源,但对方显然使用了高跳频技术,难以锁定。
“你是谁?‘钥匙’在哪里?”陈刚的声音通过监听设备传来,冷静如常。
“我是谁不重要。”电子音干涩地笑着,“重要的是,我知道赵金荣把东西藏在哪里了。那东西,不仅能解开青石镇所有的谜,还能……打开一扇通往更大房间的门。赵金荣太贪心,想用它保命,结果丢了命。”
“你想要什么?”陈刚问。
“合作。”电子音说,“赵金荣死了,但他的‘遗产’还在。我需要有人帮我拿到它,清理掉痕迹。而你,陈警官,你需要真相,需要给那些失踪的人一个交代,也需要……彻底扳倒赵金荣背后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大人物’。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你是赵金荣的同伙?”陈刚的声音冷了下来。
“曾经是。但现在,他死了,游戏规则变了。”电子音毫不掩饰,“我知道你们在查苏瑶,她脑子里有碎片,但靠她自己,永远拼不完整。我知道完整的拼图在哪里。帮我拿到东西,我给你们真相,以及……足以让某些大人物睡不着觉的证据。”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电子音顿了顿,“赵金荣的‘钥匙’,指向的不仅仅是过去的罪恶,还有一笔……庞大的、见不得光的财富。它在海上,在一艘只有我知道具体坐标的沉船里。那艘船,叫‘海鸥号’,二十年前失踪的那艘。”
海鸥号!我猛地想起,在翻阅青石镇旧资料时,似乎瞥见过这个名字,一起被归为“意外海难”的旧事。
“苏瑶念叨的‘船’……”我低声对李队说。
李队脸色铁青,对着通讯器说:“答应他,问具体条件。尽量拖延,我们想办法定位。”
陈刚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编故事?”
“明天早上六点,青石镇老灯塔,顶层。我会留一半的坐标和一张旧照片在那里。那是诚意。”电子音说,“拿到后,你们自然会判断真假。记住,一个人来。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带了尾巴,或者试图设伏,交易取消,那些秘密和证据,会永远沉在海底。至于苏瑶……她脑子里的碎片,说不定哪天就自己‘消失’了。”
通讯戛然而止。
指挥车里一片死寂。对方不仅知道我们的行动,甚至可能监听了之前的对话,知道苏瑶的呓语。这意味着,我们的内部,或者医院那边,极有可能有对方的人。
“去,还是不去?”李队看向陈刚的定位光点,那光点正开始移动,返回。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对方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沉船的坐标、可能涉及更高层的证据、以及串联所有谜团的“钥匙”。但代价,是与虎谋皮,并且独自深入对方指定的地点。
陈刚回到指挥车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我去。”他说,“老灯塔我熟。对方想要利用我拿到沉船里的东西,在东西到手前,我应该是安全的。这是接触到核心的唯一机会。”
“太冒险了!”我抓住他的胳膊,“他们连押解车都能袭击,什么事做不出来?老灯塔那种地方,简直是……”
“我知道。”陈刚打断我,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所以需要你们在外围准备。但不能跟太近,对方一定有反侦察手段。李队,我需要一套最隐蔽的单兵通讯和定位装备,还要一套潜水设备的预约,放在可靠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他转向我,眼神复杂:“林晓,如果我回不来,或者信号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立刻启动备用方案,把所有已知线索,尤其是‘海鸥号’和今晚的事,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直接上报给省厅纪检部门,点明李队知道的那个内部调查组组长。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他在交代后事。这个认知让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李队重重拍了拍陈刚的肩膀:“兄弟,保重。外围交给我,你只管往前探。记住,活着回来,真相才有意义。”
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前路的凶险。我们意外地获得了一个“盟友”,却不知这盟友递来的,究竟是救命的绳索,还是绞杀的套索。
迷雾并未散去,只是以另一种更诡谲的方式,重新弥漫开来。而陈刚,将再次孤身踏入这迷雾的最深处。
明天清晨的老灯塔,会是新的转折点,还是最后的终点?
无人知晓。
只有海风,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咸涩的气息,仿佛亘古不变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