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背叛危机
陈警官带我去的“安全地方”,是镇子西北角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老旧水塔下的泵房。这里早已废弃,铁门锈蚀,但里面空间狭小隐蔽,堆放着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维修工具和杂物。陈刚用钥匙打开一把看起来依旧结实的挂锁——这钥匙显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这里以前归派出所管,后来水塔停用就荒了,知道的人很少。”他反手锁上门,打开一个带来的应急灯,昏白的光照亮了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空间。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
我靠着冰冷的砖墙,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遭遇和一路的紧张潜行而狂跳。陈刚则迅速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将那个油布包连同里面的单据仔细裹好,然后又塞进泵房一个隐蔽的通风管道夹层里。
“备份呢?”我问,声音在空旷的泵房里有些发哑。
“拍照。”陈刚拿出手机,但这里信号微弱,“得找个有稳定网络的地方上传云端。但现在不行,外面可能有人在找我们。”他看向我,眉头紧锁,“林晓,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们找到的东西,足以撕开一个口子。但对方一旦发现东西丢了,反应会非常激烈。你是我带进这个案子的,我不能让你出事。今晚你先待在这里,这里相对安全。我去处理备份,顺便探探外面的风声。”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立刻反对,“他们可能也在找你。”
“我对镇子熟,知道怎么避开眼线。而且我是警察,他们明面上不敢对我怎么样。”他语气坚决,“你留在这里,锁好门,不是我来,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声,不要开门。明白吗?”
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我知道争论无用。他经验丰富,独自行动或许更灵活。我只能点头:“你小心点。”
陈刚点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两个面包递给我:“垫垫肚子。我尽快回来。”他检查了一下门锁,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嘱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然后他关掉应急灯,轻轻拉开铁门,侧身闪了出去。铁门重新合拢,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黑暗和彻底的寂静瞬间将我吞没。只有通风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泵房外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狗吠,或是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每一次都让我神经紧绷。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单据上的内容:赵金荣的名字,那个诡异的符号,涉及巨额资金的往来……还有工厂外那两个可疑的人影。
孙成因为发现了这些而“消失”。那么,我和陈刚呢?我们触碰到的,是比当年更庞大、更深的网络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被疲惫和紧张折磨得有些恍惚时,泵房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陈警官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而是有些急促,高跟鞋敲击地面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是陈刚!会是谁?
脚步声在泵房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心跳声都仿佛震耳欲聋。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林记者?你在里面吗?我是苏瑶。”
苏瑶?!
我浑身一震。她怎么会找到这里?陈刚说过,这里知道的人很少!
“林记者,我知道你在。陈警官让我来的,他那边遇到了点麻烦,暂时脱不开身,让我先带你转移去更安全的地方。”苏瑶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快开门,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他们好像察觉到了。”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陈刚让我等他自己来,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苏瑶……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陈警官,甚至知道我们可能遇到了麻烦。她真的是陈刚叫来的?还是……
“苏瑶,陈警官怎么了?他遇到什么麻烦?”我隔着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外面沉默了两秒。“电话里说不清楚,好像是有人盯上他了,正在周旋。他让我务必先带你离开这里。钥匙在门框上面,你摸一下,有一把备用钥匙。”苏瑶语速加快,“快点,林记者,没时间了!”
门框上面?陈刚离开时,是从外面锁的门,如果苏瑶是陈刚叫来的,她应该有钥匙,或者陈刚告诉她钥匙在哪里。但陈刚临走前那句“不是我来,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声,不要开门”言犹在耳。
我内心剧烈挣扎。相信苏瑶?万一她是骗我的呢?不相信她?万一陈刚真的遇到了危险,需要帮助,而苏瑶是唯一能带我去帮他或者带我脱险的人呢?
我忽然想起王大爷的话,他说苏瑶在调查她妹妹的事。也许,她和我们目标一致?陈刚之前对她态度复杂,但似乎也并未完全将她排除在外。
犹豫再三,对陈刚处境的担忧占了上风。我踮起脚,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灰尘扑簌簌落下,指尖果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真的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我握着钥匙,手有些发抖。门外的苏瑶似乎听到了动静,催促道:“找到了吗?快开门!”
一咬牙,我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拉开铁门。门外站着苏瑶,依旧穿着深色外套,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她身后是浓重的夜色,没有别人。
“快跟我走。”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出泵房,然后迅速反手带上门,但没有再上锁。
“去哪里?陈警官到底在哪?”我被她拉着,踉跄地跟上她的脚步,心里那点不安急剧放大。
“先离开这儿,路上说。”苏瑶头也不回,拉着我朝着与水塔相反、更偏僻的镇外荒地走去。那里靠近一片黑黢黢的防风林,远离任何人家。
夜色深重,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杂草绊脚。我心中的疑团和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不是去镇上或者任何我知道的安全地方的路。
我猛地停下脚步,甩开她的手。“苏瑶!停下!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陈警官呢?”
苏瑶也停下,转过身。星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之前那丝焦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的意味。她看着我,缓缓开口:“陈警官?他很好。至少现在很好。”
“你什么意思?”我后退一步,背脊发凉。
“我的意思是,”苏瑶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暂时不会有事。但你需要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这对你有好处,林记者。继续跟着陈刚查下去,你只会和他一样,碰得头破血流,甚至更糟。”
“见谁?赵金荣吗?”我脱口而出,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苏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那就更好了,省得我多费口舌。走吧,别逼我用不愉快的方式请你。”
她不再是那个沉浸在悲伤和神秘中的受害者家属。此刻的她,眼神冷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甚至有一丝……威胁。
背叛的感觉像冰水浇头,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陈刚的警告是对的。苏瑶……她不是盟友,她站在另一边!她利用了我对陈刚处境的担心,骗我离开了相对安全的泵房!
“那些单据……是你告诉他们的?工厂那里的人,也是你引来的?”我的声音发颤。
“我妹妹失踪后,我查到了很多。”苏瑶没有直接回答,但等于默认了,“有些路,一个人走不通,就需要换一条路。陈刚太固执,也太慢了。他保护不了任何人,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而你,林晓,你是个变量,但也是一个麻烦。不过,有人觉得你或许有点用。”
“所以你就帮他们?帮你妹妹可能的仇人?”我难以置信,愤怒压过了恐惧。
苏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刻的痛苦和扭曲。“闭嘴!你不懂!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真相,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但有时候,接近真相需要代价,需要……妥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冰冷,“别废话了,跟我走。或者,你想试试在这片荒地里,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意外失踪’的记者?”
她的话让我彻底清醒。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理喻的受害者家属,她已经深陷其中,甚至可能成为了那个黑暗网络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合作者。而我,落入了她精心设计的圈套。
我环顾四周,漆黑一片,远离人烟。呼救无门,反抗?我绝不是她的对手。
怎么办?陈刚还不知道我已经落入陷阱。泵房里的证据……苏瑶知道那里,会不会已经派人去取了?
绝望如同这无边的夜色,笼罩下来。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跟她走。一旦被带到“那个人”面前,我就真的完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苏瑶似乎并不想立刻伤害我,而是要带我去见某个人。这意味着我暂时还有一点时间,一点周旋的空间。
“好,我跟你走。”我低下头,装作屈服的样子,声音低落,“但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卷进了什么事?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苏瑶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态度是否真实。片刻,她语气稍缓:“路上说。别耍花样。”
她转身,示意我跟上。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我猛地蹲下身,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和碎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脸扬了过去!
“啊!”苏瑶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眼睛,惊叫一声,本能地捂住脸向后退去。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转身就跑!不是往回跑,而是朝着侧面那片黑漆漆的防风林狂奔!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暂时藏身!
“站住!”身后传来苏瑶气急败坏的喊声和急促追赶的脚步声。
我头也不回,拼命奔跑,杂草和树枝抽打着脸颊和手臂,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肺部像风箱一样拉扯。我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冰冷的夜风灌满我的口腔,也灌满了我的胸腔。背叛的寒意和求生的炽热在血管里交织冲撞。
迷雾深处,我以为找到的同行者,却突然亮出了淬毒的獠牙。而真正的救赎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被更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