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情感升温
王大爷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每次呼吸都觉得费力。那份可能存在的单据,孙成用生命保护的证据,成了黑暗中的唯一光亮,却也可能是最危险的诱饵。
我没有立刻动身去工厂。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可能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犯罪网络时。我需要计划,也需要……盟友。
我想到了陈警官,陈刚。
上次面馆谈话后,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默契和隐隐的信任,像雾中细弱的蛛丝,脆弱但真实。王大爷证实了他“一直在查”,也点明了他面临的困境——“没有证据”、“水太深”。他现在,是不是也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阻力,和证据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焦灼?
我需要告诉他王大爷的发现,也需要他的经验和判断。更重要的是,在即将深入虎穴之前,我不想再是一个人。
我在派出所外面等到天黑,才看到他开着那辆旧警车回来,车灯刺破浓雾,照亮他疲惫的脸。他停好车,低头点烟,火光一闪的瞬间,我看到他眉头紧锁。
“陈警官。”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发现了什么?”他直接问,省略了所有寒暄。
“我见到了王大爷,镇东杂货铺的王大爷。”我压低声音。
陈刚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他说了什么?”
我们又一次走进了那家小面馆,同样的角落。我把王大爷关于孙成、关于账目问题、关于火灾可能是灭口、以及他怀疑失踪案与延续的“生意”有关的讲述,尽可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我略去了王大爷劝我离开的话,但提到了孙成可能藏起的单据。
陈刚一直沉默地听着,面一口没动,烟灰缸里很快多了几个烟蒂。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眼底有红血丝,是长期缺乏睡眠和高度紧绷的结果。
我说完了,店里只剩下后厨隐隐的抽油烟机声。
“你还是去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告诉过你,别再去碰那些旧事。”
“但我碰对了,不是吗?”我看着他,“孙成不是失踪,他是被谋杀。火灾是掩盖。而这些年镇上的人消失,可能也不是意外。陈警官,你早就怀疑了,对不对?你这么多年不放弃,不仅仅是因为职责,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被说中的恼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怀疑有什么用?王大爷说了,没有证据。孙成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现场烧得干干净净,人都成了灰。现在的失踪案,现场要么是海,要么是山,要么是旧街那种没监控的死角,痕迹都被时间和自然抹掉了。我盯了这么多年,找到什么了?除了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抑着的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出挫败和愤怒。他不是冷漠,他是被困住了,被无形的网罩住了。
“如果……孙成藏起的单据还在呢?”我轻声问,“如果那就是证据呢?”
陈刚猛地盯住我:“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确切位置。但王大爷说,孙成提过‘老地方’,‘和数字有关’。我想再去工厂找找看。财务室,档案室,或者有编号的仓库、机器……总得试试。”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就算东西还在,你知道那里多危险吗?如果真像王大爷怀疑的,那些‘生意’还在继续,那个工厂荒废是荒废,但未必没人盯着!你一个外地来的记者,人生地不熟,跑去翻找二十多年前可能致命的证据,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来找你。”我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心跳得很快,但语气努力保持平稳,“我一个人是送死。但如果有你,一个熟悉本地、有经验的警察一起,或许……还有机会。”
他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合作。他靠回椅背,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你信任我?”他问。
“王大爷说你是个好警察,一直在查。而且,”我顿了顿,“我觉得,你和我一样,不想让真相永远埋在迷雾里,不想让苏瑶那样的人永远等不到答案。”
听到苏瑶的名字,他眼神暗了暗。
长时间的沉默。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陈刚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多了一份决断,“一旦我们真的找到了什么,一旦开始动那些人的根基,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两个罪犯,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网络。威胁,恐吓,甚至更直接的暴力。你只是个记者,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里,也不该是你承担的风险。”
“从我看到第一份旧报纸,决定来青石镇开始,这就已经是我的事了。”我坚定地说,“我不怕风险。我怕的是明明知道有黑暗存在,却因为害怕而转身离开,让那些失踪的人永远沉默,让罪恶继续滋生。”
陈刚看着我,许久,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苦笑,又像是一丝赞许。他掐灭了烟。
“工厂地形我熟,当年火灾后和后来查别的案子,去过几次。”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明天下午,镇上渔业协会有个会,不少人都去。我们趁那个时间进去,目标小一点。你准备一下,穿深色、方便活动的衣服和鞋子,带好手电。我……会准备些必要的东西。”
“你答应了?”我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紧张取代。
“不是我答应你,是你把我拖下水了。”他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有种并肩作战的凝重,“记住,一切听我指挥。进去之后,跟紧我,不要乱碰乱走,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停止,撤出来优先。我们的目的是寻找线索,不是冒险。”
我用力点头。
“还有,”他补充道,目光深深地看着我,“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王大爷那边,我会找机会再去核实一些细节,但你不要再主动联系他。苏瑶……也暂时不要接触。明白吗?”
“明白。”
离开面馆时,夜雾浓重。陈刚走在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雾气中晕成昏黄的光团。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两点,在镇东通往工厂的那条土路口碰头。”他在旅馆门口停下,叮嘱道,“锁好门。”
“陈警官,”我叫住他,在他回头时,真诚地说,“谢谢。”
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融入雾气中,消失不见。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踏实的复杂情绪。我不再是孤军奋战了。陈刚的加入,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帮手,更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支撑。他的专业、他的经验、他在这片土地上多年的坚持,都成了我探索迷雾的底气。
但同时,我也更清晰地意识到了我们将要面对的危险。王大爷欲言又止的恐惧,陈刚提到的“盘根错节的网络”,都预示着前路荆棘密布。
我检查了王大爷给的手电筒,换了新电池。又准备了一个小背包,放进手套、口罩、一瓶水和一点巧克力。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脑子里不断模拟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猜测着孙成所说的“老地方”究竟在哪里。
数字……会计……老地方……
窗外,雾气无声流动,吞噬着星光。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安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知道,从明天下午开始,我和陈刚将正式踏入雷区。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从最初的警惕、试探、隐晦的互助,变成了真正绑在一起的同盟。这份在危机中迅速升温的信任与默契,成了迷雾深处唯一可以相互依偎的温暖。
而前方等待我们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是破开迷雾的曙光?
我闭上眼,握紧了拳头。无论如何,这一步,必须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