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试探
陆宇似乎忘了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依旧偶尔出现,带来一些需要“林悦”陪同出席的场合。只是我们之间隔了一层更厚的玻璃,看得见彼此的动作,听不见任何真实的声音。
苏瑶的名字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以一种无孔不入的方式。有时是陆宇接电话时,语气里不自觉的柔和;有时是他带来某件礼物,说“苏瑶觉得这个系列不错,给你也带了一份”;有时甚至只是他看着窗外某处,忽然说“苏瑶以前最喜欢这个季节的梧桐”。
我学会了点头,微笑,说“谢谢”或“是吗”,心里那潭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直到苏瑶主动联系了我。
那是一个周二下午,我正对着电脑修改一份私活的设计图,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接起,是那把清柔悦耳、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声音。
“林小姐,下午好,我是苏瑶。没有打扰到你吧?”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手指收紧:“苏小姐,你好。没有打扰。”
“那就好。”她轻笑,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完美无瑕,“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上次晚宴匆匆一面,也没能好好和你聊聊天。总觉得和你投缘,不知道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茶室,点心做得不错,想请你尝尝。”
投缘?我盯着屏幕上扭曲的设计线条,心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她那种审视而警惕的眼神,我记忆犹新。
“我……”我本能地想拒绝。
“只是女孩子间喝喝茶,聊聊天而已。”她仿佛能看穿我的犹豫,语气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陆宇哥总说我朋友太少,让我多出来走走。可我刚回国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林小姐不会不赏脸吧?”
她把陆宇抬了出来,话又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反而显得我心虚或失礼。
“怎么会。时间地点您定就好。”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太好了。那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陌生号码,久久没有动弹。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邀约。这是来自“正主”的,近距离的审视和试探。我几乎能想象她坐在我对面,用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一寸寸丈量我与她相似的地方,评估着我这个“赝品”的精细度和危险性。
第二天,我刻意没有穿那些“苏瑶风格”的衣物。选了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蓝色衬衫裙,剪裁利落,颜色沉稳,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也符合我一贯偏好的风格。化妆时,我放弃了柔和的玫瑰豆沙色,用了更提气色的正红口红,眉毛也画得比平时锋利一些。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里带着戒备,嘴角紧抿,虽然依旧有那几分相似的轮廓,但气质已截然不同。很好。至少今天,我不想扮演任何人。
那家茶室隐匿在一条旧式巷弄深处,环境清幽,古色古香。我推开包厢的门时,苏瑶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正低头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对我露出毫无瑕疵的笑容:“林小姐来了,快请坐。”
我坐下,她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我面前,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尝尝看,今年的明前龙井,陆宇哥特意让人送来的。”
又是陆宇。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味道清苦回甘。“好茶。谢谢苏小姐。”
“叫我苏瑶就好,林小姐太见外了。”她托着腮,目光在我脸上流连,笑意盈盈,“今天林小姐这身打扮,很特别,和上次见你时感觉不太一样呢。”
“在家随便穿的,让苏小姐见笑了。”我避开她探究的视线。
“怎么会,很好看,很有个性。”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林小姐平时除了陪陆宇哥参加一些活动,自己有什么爱好吗?比如……画画?我记得陆宇哥提过,你好像是学设计的?”
来了。我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以前学过一点,很久不碰了。现在……也就是随便看看。”
“是吗?”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真可惜。我其实对设计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室内设计。我回国后住的公寓,就是我自己盯着装修的,改天请林小姐来玩,帮我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改进?”
她的话题跳跃而自然,从设计聊到艺术,从茶道聊到旅行见闻,言辞风趣,见识广博,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但每每当我觉得话题走向轻松时,她总会轻巧地绕回来,抛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问题。
“林小姐和陆宇哥是怎么认识的?他那人啊,看着严肃,其实心肠很软的,就是有时候不太会表达。”
“林小姐一个人在A市生活吗?家人不在这边?真不容易呢。”
“陆宇哥工作忙,脾气有时也不好,没为难你吧?”
她的问题都包裹着关怀的糖衣,我却能尝出里面试探的尖刺。她在打听我的来历,评估我在陆宇身边的位置,揣测我和陆宇关系的实质。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回答得尽量简短、模糊,不露破绽。我说我和陆宇是偶然认识,他帮了我一个忙;我说我家在外地,独自在这里工作;我说陆先生是个很好的雇主,对我很照顾。
每一句回答,我都看着她的眼睛。她始终微笑着,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但我知道,她不信。或者说,她只信她自己想要相信的那部分。
茶过三巡,点心也动了几块。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竹影,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
“有时候,我真羡慕林小姐。”她轻声说。
我心头一跳:“苏小姐说笑了,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羡慕你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待在陆宇哥身边啊。”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竟真有一丝怅惘,“我虽然回来了,但家里的事,外面的事,总是身不由己。反而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常和他见面,说些无聊的闲话了。”
她的语气真诚得可怕。如果我不知道她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审视,几乎要以为她是在向我这个“替身”倾吐对陆宇的思念和无奈。
她在演戏。用更高的演技,来测试我的反应,来巩固她“无奈白月光”的地位,或许,还想在我这里找到一丝破绽,一丝属于“林悦”对陆宇不该有的心思。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用尽全力维持声音的平稳:“苏小姐和陆先生感情深厚,时间不是问题。像我,只是个暂时的过客,等陆先生不需要了,自然也就离开了。”
这话半真半假。是我此刻真实的心境,也是我想传递给她信息——我无意久留,更无意争夺。
苏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怅惘消失了,恢复了之前的轻柔:“林小姐真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这三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又坐了一会儿,她便以还有事为由,结束了这次茶会。分别时,她依旧亲切地拉着我的手,说下次再约。
我站在茶室门口,看着她乘坐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口,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这次试探,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她没有抓到什么确切的把柄,但我也知道,我那些刻意保持距离的回答,恐怕更让她确定了我“不简单”。
她看到了我的戒备,也看到了我试图划清界限的意图。但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尤其是掌控陆宇情感的白月光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让她安心的事。
一个听话的、易于掌控的替身,才是好替身。一个有自己想法、甚至可能不甘于只做替身的“赝品”,就成了需要警惕和处理的隐患。
回到冰冷的公寓,我卸掉口红,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清醒的冷意。
苏瑶的试探,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我和陆宇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交易”的遮羞布。她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处境——不仅是陆宇眼中的影子,更是苏瑶需要防范和清理的障碍。
战斗的号角,或许还未吹响。但安静的茶室里,硝烟的味道,我已经闻到了。
而我,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