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新的疑点
图书馆的旧报纸室,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起舞。
我按照陈警官隐晦的指点,找到了存放二十多年前地方小报的合订本。纸张泛黄发脆,翻动时必须极其小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霉菌混合的气味。管理员爷爷给我倒了杯水,就坐在门口自己的位置上打盹,轻微的鼾声成了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的目标很明确:火灾前后一到两年,青石镇自办的小报《海湾通讯》。这报纸版面很小,印刷粗糙,主要登些镇务通知、好人好事和零星的本地新闻。
我从火灾发生那年往前倒推半年,一页一页仔细查看。关于纺织厂的内容不多,无非是“生产创新高”、“表彰先进工人”之类的简短报道。我一直翻到火灾前大约四个月,才在第二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则启事:
“青石镇纺织厂招聘启事:因业务需要,现招聘会计一名,要求熟悉账务,品行端正。有意者请持相关证明至厂办报名。联系人:孙成。”
旁边配了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是几个人在厂门口的合影,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厂领导与财务科同志研究工作”。照片里站在中间、拿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旁边标注着“财务科科长 孙成”。
我屏住呼吸,凑近细看。照片质量太差,人脸只是模糊的轮廓,但身形瘦削,戴着眼镜,一副知识分子模样。这就是孙成。
我继续往后翻。火灾发生后的报纸,对事件的报道反而异常简略。只有一则占据不大版面的消息:“昨日凌晨,镇东纺织厂发生火灾,经全力扑救,火势已控制,具体原因及损失正在调查中。”没有细节,没有伤亡名单,更没有后续追踪。仿佛一把大火,不仅烧掉了工厂,也把这件事从镇子的公开记忆里抹去了。
这很不正常。
我试图寻找关于孙成“辞职”或“离开”的只言片语,一无所获。他就这样从报纸上消失了,连同那场火灾的诸多细节一起,沉入了寂静。
合上沉重的合订本,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线索似乎在这里断掉了。但陈警官的反应,那些焦虑的笔记,还有这刻意轻描淡写的报道,都指向一件事:当年的事,有鬼。
我把孙成的那张招聘启事和模糊的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一直在打盹的管理员爷爷忽然醒了,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我。
“闺女,查完了?”
“嗯,查完了,谢谢您。”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刚刚合上的那本《海湾通讯》合订本,叹了口气。“有些旧账啊,翻起来都是灰,呛人。”
我心里一动,低声问:“爷爷,您记得当年纺织厂那场火吗?”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记得,怎么不记得。那火烧了大半夜,天都映红了。哭喊声……唉。”他摇摇头,“后来就没人提了。厂子没了,人也散了。”
“那个财务科的孙科长,您有印象吗?”
听到“孙成”的名字,爷爷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左右看了看,尽管阅览室里只有我们两人。他压低声音:“孙会计啊……是个老实人,就是太较真。火灾前一阵子,听说在厂里过得不太顺心,总是一个人闷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有人说,火灾那天晚上,好像看见他在厂子附近……但也说不准,黑灯瞎火的。再后来,人就没了信儿。家里人也早搬走了。”
“看见他在厂子附近?”我追问,“火灾是凌晨,他那时候去厂里干什么?”
爷爷摆摆手,不肯再多说。“都是瞎猜,做不得数。闺女,听我一句,陈年旧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镇上……平平安安的,就好。”
又是“平平安安”。这仿佛成了镇上所有人面对过去的口头禅,一种集体的避咒。
我谢过爷爷,离开了图书馆。下午的阳光勉强穿透雾气,给小镇罩上一层苍白的亮色。我心事重重地往旅馆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太较真”、“过得不太顺心”、“看见他在厂子附近”。
如果孙成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账对不上”的问题,被人逼迫甚至灭口,然后制造了火灾现场呢?那么,那些让他“不太顺心”、逼他太紧的“他们”,是谁?是厂领导?还是别的什么人?
而这一切,和十年后开始出现的失踪案,又有什么关联?时间上隔了十年,看似不连贯。
走到旅馆所在的街口,我忽然注意到对面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苏瑶。
她依旧穿着深色外套,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我的方向。这一次,她没有望向别处,而是直直地看着我。午后的薄雾模糊了她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清冷和探究,却清晰地穿透雾气,落在我身上。
我停下脚步,隔着街道与她相望。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在观察,在评估。
我犹豫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苏瑶没有任何回应。几秒钟后,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进了身后狭窄的巷子,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她是在等我?还是巧合?她看到了我从图书馆出来?她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回到旅馆房间,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有些乱。苏瑶的再次出现,绝非偶然。她像这镇上的迷雾一样,无处不在,又捉摸不定。
我打开笔记本,写下新的疑问:
- 孙成发现的“账”问题,涉及什么?资金?货物?还是别的?
- “他们”是谁?是否还在镇上,或与镇上有关联?
- 火灾是掩盖罪行的手段吗?
- 十年断层,失踪案为何在十年后开始?触发点是什么?
- 苏瑶,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在调查什么?她的妹妹苏婷的失踪,和这些陈年旧事有关联吗?
问题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我原本以为找到工厂线索是接近真相,现在却发现,那可能只是打开了又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迷宫入口。
陈警官警告我“引起注意了”。这注意,是来自苏瑶,还是来自当年可能涉及工厂事件的“他们”?或者,两者皆有?
夜幕再次降临,雾气一如既往地弥漫开来,吞噬着小镇的灯火。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片混沌。
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而我这条贸然闯入的小船,已经被卷入了流涡的边缘。回头已经来不及,前方是更浓的迷雾和未知的险滩。
但我不能停下。不仅是为了那些失踪的人,为了苏瑶眼中的痛苦,也为了陈警官那沉默背后的沉重,甚至是为了那个消失在二十多年前火光里的、较真的会计孙成。
真相的碎片散落在迷雾深处,带着锋利的边缘。我知道,捡起它们的过程,可能会被割得鲜血淋漓。
我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上的笔记本、模糊的照片和那个诡异的符号。新的疑点如同藤蔓,缠绕住之前的线索,将我和这个小镇,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夜深了,雾更浓了。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雾笛,像是某种不详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