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十二章:绝处寻生

坤宁宫前的混乱,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苏瑶的身影在朱红廊柱与惊慌失措的秀女间飞快穿梭,月白色的衣裙在肃杀的殿前划过一道仓皇却决绝的弧线。身后,侍卫的呼喝、嬷嬷的尖斥、还有皇后冰冷如铁的命令,交织成一张急速收拢的大网。

肺叶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进去,变成刀刃。脚踝旧伤处传来钻心的刺痛,每一次蹬地都像踩在碎瓷上。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是刑部大牢,就是暗无天日的审讯,或许等不到父亲案子的真相,她就会“病逝”或“认罪”在某个阴冷的牢房里。

西六宫!夹道后的废井!

这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燃烧,是她此刻唯一的灯塔。她不知道萧逸为何给出这个地点,不知道那里是否真有生机,甚至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但她别无选择。

“在那边!”

“堵住侧门!”

侍卫训练有素,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分头包抄。苏瑶刚冲出一段回廊,前方已有两名持刀侍卫迎面而来,眼神锐利。她心一横,猛地折身,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角门,跌入一个荒僻的小院。

院子里堆着残雪和枯枝,几间厢房门窗破败。是处久无人居的荒院。她来不及细看,踉跄着穿过院子,从另一端的月亮门钻了出去。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遮天蔽日,光线陡然昏暗。

夹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这里似乎偏离了主要宫道,追兵的声音暂时被抛在身后。她不敢松懈,忍着脚痛,拼命向前跑。萧逸说的“西六宫夹道后”,具体是哪里?她只凭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对宫中格局的了解,朝着大概方向奔逃。

夹道仿佛没有尽头,七拐八绕,岔路丛生。她像一只误入迷宫的老鼠,心中的恐慌随着体力的流逝一点点加剧。几次遇到岔口,她都凭着直觉选择更僻静、更破败的那条。渐渐地,周围的宫墙越发斑驳,墙角生出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味。

这里,已经接近宫廷最荒废的边缘。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前方夹道尽头,隐约出现了一个被枯藤半掩的、低矮的拱形门洞。门洞歪斜,石阶残缺。她心中一动,咬牙冲了过去。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荒凉景象。这是一个不大的、被高墙围死的院落,中央赫然有一口井,井口用破烂的木盖半掩着,旁边散落着几块碎裂的井栏石。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株枯树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废井!

苏瑶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真的找到了!但这里空无一人,也无处藏身,难道萧逸的意思,是让她躲进井里?

她快步跑到井边,费力挪开那腐朽的木盖,探头向下望去。井很深,黑黢黢的,隐隐有湿冷的水汽和霉味上涌。井壁并非光滑,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砖石缝隙和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供检修攀爬的铁箍凸起,但早已锈蚀不堪。

躲下去?且不说井下是否安全,单是这高度和井壁的状况,下去容易,上来恐怕难如登天。一旦被发现,就是真正的瓮中捉鳖。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院墙外传来了隐约的、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正在迅速靠近这个方向!

追兵来了!

苏瑶脸色煞白,环顾四周,除了这口井和荒草枯树,再无任何遮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绝境,真正的绝境。

“仔细搜!那边有个院子!”

“进去看看!”

院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苏瑶一咬牙,再无退路。她看了一眼幽深的井口,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株最粗大、枝桠扭曲伸向高墙的老枯树。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猛地将木盖推回原位,伪装成无人动过的样子,然后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那棵枯树。脚踝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手脚并用,凭借着求生本能和前世在将军府爬树摘果子那点早已生疏的记忆,拼命向上攀爬。

树枝干枯脆弱,在她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手心,血珠渗了出来。她不敢往下看,只死死盯着上方一根斜斜伸向宫墙内侧的粗大枝干。

终于,她爬到了那根枝干上,整个人伏在树干与枝桠的交界处,这里枝叶相对密集一些,能勉强遮挡住身形。她屏住呼吸,紧紧抱住冰冷的树干,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连颤抖都竭力抑制。

几乎就在同时,几名侍卫冲进了院子。

“搜!”为首的小队长厉声道。

侍卫们分散开来,踢开杂草,检查枯树下的地面,用刀鞘拨弄着草丛。有人走到井边,用刀挑开了木盖,朝下看了看。

“头儿,井很深,黑乎乎的,看不真切。要下去看看吗?”

小队长走到井边,也探头看了看,皱眉道:“这么深,下面又黑又湿,她一个弱女子,敢下去?就算下去了,怎么上来?”他摇摇头,“不像藏在这里。再看看别处。”

苏瑶伏在树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枯叶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生怕这声音会引起注意。冰冷的树干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寒意一丝丝渗透进来。脚踝处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因过度紧张和寒冷而产生的僵硬与酸痛。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侍卫们在院子里又搜寻了片刻,甚至用刀敲打了井壁和周围的墙壁,最终一无所获。

“可能跑别处去了。这地方鸟不拉屎,藏不住人。”小队长挥了挥手,“留两个人守住这个院子出入口,其他人跟我去别处搜!她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重新被关上,外面传来侍卫布置岗哨的简短命令。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和枝桠的呜咽声。

苏瑶仍旧不敢动。她不知道外面是否真的只留了两个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极度的紧张和寒冷让她牙齿开始打颤,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再次尝到血腥味。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暮色吞没了荒院,也吞没了她的身影。

黑暗,成了她此刻最好的掩护,但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和寒冷。

她不知道要在这里躲多久,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萧逸的人会不会来?还是她已经被遗忘在这口废井旁的枯树上,最终冻饿而死,或者被明日巡查的侍卫发现?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开始模糊。前世的冰冷,今生的奔逃,父亲的危局,萧逸模糊的面容……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纷乱闪过。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精神一振。她慢慢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让自己在枝干上趴得更稳一些,目光透过稀疏的枯枝,望向墙头那一线狭窄的、深蓝色的夜空。

那里,悄然亮起了几颗寒星,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

就像她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为了真相,为了父亲,也为了……向那些将她逼入绝境的人,讨回一切。

夜风更冷了,呼啸着穿过荒院,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最终没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