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全家福

第一章:神秘信件

晚餐时间,厨房里飘散着烤鸡和土豆泥的香味。大卫把最后一口豆角送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艾米丽正轻声提醒十岁的儿子杰克不要用叉子玩豌豆,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老汤姆坐在餐桌另一端,默默咀嚼着,眼睛盯着盘子,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窗外,小镇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枫叶的沙沙声。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声音很突兀,打破了餐桌上仅有的一点交谈声。杰克抬起头,艾米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汤姆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艾米丽说着,就要起身。

“我去吧。”大卫放下餐巾,推开椅子。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晰。穿过客厅时,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包括那时还算健谈的父亲。

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大卫打了个寒颤。他探头左右看了看,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晕。正当他准备关门时,目光落在了脚边的门垫上。

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躺在那里。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用黑色墨水写的三个字:大卫·安德森。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意,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大卫弯腰捡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封得很严实,拿在手里有种异常的轻薄感。他关上门,走回餐厅。

“是谁?”艾米丽问。

“没人。”大卫把信封放在桌上,“就这个。”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白色信封上。杰克好奇地凑过来,被艾米丽轻轻按回椅子上。老汤姆放下了叉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打开看看?”艾米丽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大卫用牛排刀小心地划开信封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他展开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文字,用的是最普通的宋体字。

“致大卫·安德森,”他念出声,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干涩,“你所知道的家庭并非全部。有些往事被埋葬在枫树街的老宅地基下,有些名字从族谱中被抹去。真相就像埋在地下的根,总会找到破土而出的路。你父亲知道,但他不会说。是时候问问,一九七三年的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卫念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后,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艾米丽的手捂住了嘴。杰克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看向爷爷,眼睛里满是困惑。老汤姆的脸色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灰白,他盯着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

“这是什么恶作剧吧?”艾米丽的声音有些发颤,“肯定是哪个无聊的人……”

“枫树街的老宅。”大卫打断她,看向父亲,“那是爷爷的老房子,十年前拆了建了超市。地基下……什么意思?”

老汤姆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他伸手要拿那张纸,大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给我。”老汤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爸,这上面说你知道。一九七三年夏天发生了什么?”

“胡言乱语。”老汤姆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扔掉它。肯定是有人搞鬼。”

但大卫看到了父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困惑,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情绪,像是被突然掀开的井盖下涌上来的寒气。

“这上面提到了族谱。”大卫不肯放手,“上个月我们不是刚整理过族谱吗?你说有些远亲资料丢失了……”

“我说,扔掉它。”老汤姆提高了音量,这在他是极少见的事。他的胸口起伏着,转身就要离开餐厅。

“爸!”

老汤姆在餐厅门口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僵硬而孤独。

“有些事,”他慢慢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比较好。为了这个家。”

说完他就上楼了,脚步声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在爬很陡的坡。

大卫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打印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艾米丽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别想了,”她轻声说,“就像爸说的,肯定是恶作剧。我们明天就把它扔掉。”

杰克小声问:“妈妈,什么是族谱?”

大卫没有听清艾米丽的回答。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纸上移开。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盘旋:并非全部……被抹去……破土而出……一九七三年的夏天。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个总是上锁的抽屉。想起每年七月,父亲总会有一天独自开车出门,说是去钓鱼,但回来时桶里总是空的。想起族谱上太爷爷那一支模糊的记载,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字迹难以辨认。

“大卫?”艾米丽碰了碰他的手。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肯定是恶作剧。我来处理。”

但他没有把纸扔掉。等艾米丽哄杰克睡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光线昏暗。他打开台灯,把纸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纸是最普通的复印纸,摸上去有点粗糙。打印的墨迹均匀,看不出打印机的特征。信封上也没有指纹——他小心地捏着边缘。没有邮戳,说明是亲自投递的。送信的人知道他们晚餐的时间,知道那个时候按门铃不会直接面对主人。

“你所知道的家庭并非全部。”

大卫放下纸,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小镇出生、长大、结婚、生子。他以为自己对家族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些叔叔阿姨,堂兄弟表姐妹,每年感恩节聚在一起吃饭,交换平淡无奇的近况。安德森家在小镇上住了四代人,是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家庭。父亲退休前是邮局的职员,母亲生前是小学老师。能有什么秘密?能有什么需要埋在地基下的往事?

可是父亲的反应不对。太不对了。

大卫拉开书桌抽屉,拿出那本厚重的族谱。这是上个月家族聚会时,叔叔带来的复印件,说是从档案馆找到的旧版本。他翻到太爷爷那一页:亨利·安德森,生于1898年,卒于1965年。配偶:玛丽·安德森(原姓未知)。子嗣:托马斯(即老汤姆)、詹姆斯、伊丽莎白。

“原姓未知”这几个字被用铅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个问号。当时叔叔笑着说:“档案馆的人说这一块模糊了,可能墨水有问题。”

大卫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划过。他翻到下一页,寻找关于詹姆斯和伊丽莎白的更多信息。詹姆斯,生于1935年,卒于——空白。伊丽莎白,生于1938年,卒于——空白。只有托马斯,也就是他的父亲,有完整的出生和婚姻记录。

这不正常。族谱上不应该有这么多空白。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卫突然想起什么,拿起信封走到窗前。街道依然空荡,但对面房子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是邻居老威尔逊,他总睡得很晚。

大卫摇摇头,觉得自己多疑了。他回到书桌前,把信纸和信封放进一个文件袋,塞进书架最上层的一排法律书后面。关上灯离开书房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咯吱声。他抬头,看见父亲站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穿着睡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爸?你还没睡?”

“你也别熬太晚。”老汤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在处理一些工作文件。”大卫撒了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老汤姆才说:“那封信,烧掉最好。”

“我会的。”

“有些根,”老汤姆慢慢地说,像是在选择每一个字,“挖出来会伤到整棵树。你明白吗?”

大卫没有回答。他听见父亲转身回房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回到卧室,艾米丽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一盏。大卫轻轻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一九七三年。那一年他两岁。父亲三十岁。爷爷六十五岁,还健在。枫树街的老宅还没拆,奶奶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关于那个夏天的碎片。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旧照片。

艾米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胸前。大卫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这个家——这个他深爱的、努力维护的家——此刻突然显得陌生起来。墙好像变薄了,地板好像有了缝隙,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裂缝里渗进来。

他想起晚餐时那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每个人都在笑,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当时摄影师说了什么笑话?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拍完照后,父亲独自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树枝敲打着玻璃,发出断续的哒哒声,像有人在轻轻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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