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风云突变
“协安社”的筹建,像一块投入江宁商界静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
章程草案在商会内部小范围传阅后,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几乎一样响亮。以永昌粮行陈柏年、广济药铺孙掌柜为首的几家,自然是鼎力支持,他们深受匪患和路途不宁之苦,早有此意。但另一些规模较小、或与林家、陈家素有嫌隙的商号,则疑虑重重。有的担心“协安社”会成为林、陈几家把持商路、排挤异己的工具;有的则畏惧此举会触怒官府,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更有甚者,私下里嚼舌根,说这是林家“挟寇自重”,想当江宁的“地下知府”。
流言蜚语,林承宗和我早有预料。我们按部就班,一边根据宋文谦暗示的尺度修改章程,突出“官府监管”与“协饷助剿”,一边由陈柏年出面,邀请商会中几位德高望重、立场相对中立的耆老,组成“筹议小组”,以示公允。
然而,真正的阻力,并非来自商界内部。
八月中的一天,江宁知府突然派人送来一封请柬,并非公务函件,而是私人口吻,邀林承宗过府“赏菊”。
林承宗带着我同去。知府后衙的花园里,秋菊初绽,黄白相间。知府大人姓胡,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寒暄赏花之后,胡知府屏退左右,引我们到一处临水的凉亭。
“林东家,林公子,”胡知府亲自斟了茶,叹口气,“‘协安社’之事,本官略有耳闻。于公而言,商路靖安,货畅其流,自是好事,也能为本官政绩添上一笔。于私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官与张侍郎,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我和林承宗对视一眼,静听下文。
“只是,”胡知府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淡去,“近日省里藩台衙门,来了几封公文,询问江宁商界‘聚众结社’、‘私训武力’之事,语气颇为不善。更有甚者,抚台大人身边的一位师爷,前日路过江宁,私下问起林家近况,言语间……似对林公子你,格外‘关注’。”
我的心微微一沉。省里?抚台?那可是封疆大吏,封疆大吏身边的人关注我一个商贾赘婿?
“抚台大人……似乎与三殿下走得颇近。”胡知府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而张侍郎,众所周知,是二殿下的人。”
二殿下与三殿下!
争储的烽烟,果然已经烧到了江南,烧到了江宁府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我们想借二殿下(张侍郎)的势推动“协安社”,却立刻引来了三殿下(抚台)一系的警觉和敲打!
“下官位卑言轻,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啊。”胡知府苦笑,“‘协安社’章程若过于张扬,恐授人以柄。若就此作罢,又恐辜负张侍郎一番美意,也寒了诸位东家保境安商之心。”
这是典型的官场太极,两头不得罪,也两头不靠实。胡知府是在暗示我们,事情可以办,但不能大张旗鼓,不能留下明显的把柄,最好还能让他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
“府台大人为难之处,我等明白。”林承宗拱手道,“‘协安社’本为便民利商,绝无他图。一切章程运作,必严守朝廷法度,遵从府衙指导。至于名称、规模、乃至‘协安捐’的数额用途,皆可再议,务求稳妥。”
“林东家深明大义。”胡知府脸色稍霁,“如此甚好。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小不宜大。不妨先以‘江宁商会护路队’的名义,招募少许人手,试办几条商路,看看成效再说。待局面明朗些,再图扩展不迟。”
从知府衙门出来,马车里一片沉默。秋阳透过车帘缝隙,落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二殿下与三殿下……”林承宗喃喃道,“我们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而且,这次的老虎,更大,更凶猛。”我接口道,心情沉重。太子(赵弘润)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又卷入了另外两位皇子的角力。林家就像风暴中的一叶小舟,被来自不同方向的巨浪推搡撕扯。
“胡知府的意思,是让我们缩回去,慢慢来。”林承宗看向我,“你怎么看?”
“不能缩,也不能急。”我沉吟道,“缩回去,前功尽弃,还会让张侍郎觉得我们不堪用。急进,则会成为三殿下那系的靶子,胡知府也保不住我们。只能按照胡知府划下的道走,名义上低调,规模上控制,但内里……要做得扎实。护路队的人,必须精干可靠,章程管理,必须滴水不漏。同时,湖州、松江的生意要加快,那才是我们真正的退路和底气。”
林承宗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护路队的人选……”
“我来想办法。”我想到了苏知味,她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或许能找到些既有本事、又背景相对干净的好手。
接下来的日子,“江宁商会护路队”的牌子,悄无声息地挂在了商会偏院一角。招募告示贴出,应者寥寥。毕竟,名义上这只是商会临时雇佣的“力夫”,酬劳不高,还要走险路。我和陈柏年暗中提高了待遇,又通过苏知味,陆陆续续招来了十几个身手不错、多是退役老兵或家道中落的武师子弟,由一位苏知味推荐的、曾在边军做过哨长的老卒统一操练。
规模虽小,但训练严格,纪律分明。首批试行的,是江宁到湖州的一段水路,以及江宁到邻县的一段陆路,都是林家、陈家货物往来频繁的路线。护路队每次出动不过五六人,扮作普通伙计或镖师模样,倒也平安走了几趟。
就在我们以为能在这微妙的平衡中缓缓图存时,风云骤变。
九月底,一个惊人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江南:太子赵弘润,于东宫“暴病而亡”!
朝野震动!
虽然太子失势已久,但“暴毙”二字,足以让所有政治嗅觉灵敏的人脊背发凉。紧接着,更详细却也更加扑朔迷离的消息传来:太子并非病死,而是“畏罪自尽”,在其书房中搜出与边镇大将“往来密信”,坐实了“勾结外臣、意图兵变”的罪名。陛下震怒,下旨彻查东宫余党,牵连甚广。
太子党,彻底完了。
消息传到江宁时,我正在护路队的校场查看训练。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太子死了。那么,曾经试图招揽过我、给我送来“静观”二字的那股势力,瞬间土崩瓦解。这对林家而言,似乎是去掉了一个潜在的威胁源。毕竟,攀扯太子的旧案,随着太子的“定罪”和死亡,很可能被朝廷刻意淡化,以免牵连过广,动摇国本。
但我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涌起更大的寒意。
太子倒得如此彻底,如此突然,背后必然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绞杀。胜利者会是谁?二殿下?三殿下?还是其他蛰伏的皇子?
无论谁胜出,接下来的,必然是新一轮的清洗和站队。而曾经与太子有过一丝半点瓜葛(尽管是被动)的林家,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是会被遗忘,还是会被当作需要抹去的“污点”?
更让我不安的是,太子一死,二殿下与三殿下之间的平衡是否会被打破?他们争夺江南财赋与影响力的斗争,是否会立刻升级,变得更加赤裸和激烈?我们这只刚刚挂上“二殿下”间接标签的小船,会不会第一时间就被卷进惊涛骇浪之中?
我匆匆赶回林府。林承宗已经得到了消息,正脸色铁青地在书房里踱步,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
“是陈柏年派人急送来的。”林承宗将信递给我,手有些抖,“张侍郎给他的密信……说京中局势诡谲,让江南诸人谨言慎行,切勿妄动。尤其是……莫要与北边来的任何人接触,特别是……与军中有关之人。”
北边?军中?
我猛地想起,苏知味曾让我查过的、与冯三眼接触过的“北边来的、有军伍气息”的生面孔!还有宋文谦提醒过的,朝中对“协安社”此类事务“看法未必一致”!
难道……太子“勾结边将”的罪名,并非空穴来风?而江南这边,早就被其他势力渗透,在暗中监视、甚至布局?
如果太子党在江南真有联络点或资金渠道,那曾经被太子属官赵安拜访过的林家,会不会已经被某些人盯上,视为需要清理的“尾巴”?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父亲!林缚!”
就在这时,林婉清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她甚至顾不上礼节,直接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
“怎么了婉清?”林承宗急问。
“刚才……刚才门房收到一个奇怪的包裹,没有落款。”林婉清的声音发颤,“打开一看,里面……里面是一把带血的匕首,还有……还有一截断指!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写着‘旧账未清,闭门谢客,可保平安’!”
“什么?!”林承宗霍然站起。
我抢过林婉清手中的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血字,触目惊心。旧账?什么旧账?是太子府的旧账?还是黑虎沟的旧账?抑或是……我们不知道的,别的恩怨?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警告我们不许再有任何动作,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是二殿下那边的人,怕我们出事连累他们?还是三殿下那边的人,在太子倒台后,开始着手清理“不稳定因素”?又或者,是太子残留的势力,在绝望中的疯狂反扑?
无从分辨。但危险,已经如同实质的刀锋,抵在了咽喉。
窗外,秋风骤起,卷落满庭枯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的风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晦暗、更加血腥,也更加难以预测。
林家刚刚略有起色的生机,再次被浓厚的、充满铁锈味的阴云笼罩。
路,似乎又到了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