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情感纠葛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江宁府的戒严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悄然松弛下来,仿佛绷得太紧的弓弦,自己先泄了劲。王御史没有再来传唤,府衙那边也再无动静,只有周记米行突然关了几天门,再开时,掌柜换了个生面孔,周扒皮本人据说“回乡下老家养病”去了。钱书办也告了假,不知所踪。
一场几乎将林家碾碎的危机,就这样突兀地悬在了半空,没有结果,却也暂时不再落下。
林府上下,却无法真正放松。劫后余生的庆幸里,掺杂着更深的迷茫和不安。谁都知道,这事没完。太子还在,王御史还没走,周扒皮背后的黑手更未现身。林家只是侥幸从铡刀下挪开了脖子,铡刀却还悬在头顶。
偏院的桌上,摊着湖州和松江的商情简报,还有几份与陈柏年、孙掌柜初步拟定的合营契约草稿。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精力集中在这些关乎林家未来生路的文字上,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迷蒙的雨帘。
门被轻轻叩响。
“进。”
进来的是林婉清身边的贴身丫鬟,翠儿。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神色有些拘谨,又带着几分好奇地飞快看了我一眼。
“姑爷,”她福了一福,“小姐让奴婢送些点心来。是小姐……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说雨天气闷,给您尝尝,换换口味。”
我微微一怔。林婉清?亲手做的点心?
自入赘以来,我与这位名义上的妻子,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且多半是在不得不出现的家宴上,隔着众人,遥遥一瞥。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林夫人下首,低眉顺眼,很少说话,像一幅精致却沉默的工笔画。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礼节称呼,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有劳了,替我多谢小姐。”我示意她将食盒放在桌上。
翠儿放下食盒,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小姐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有时会在院子里走走。前日老爷在书房说起姑爷……说起姑爷应对危局的事,小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朱漆描金的食盒,沉默片刻,伸手打开。里面是四块小巧的桂花糕,洁白晶莹,点缀着金色的桂花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做得极为精致,看得出花了心思。
捏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适中,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味道很好。
心中却无端生出些复杂的情绪。这是示好?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对“家人”的、礼节性的关怀?在那场几乎颠覆一切的危机里,她是否也曾像府中其他人一样,惊恐、猜疑,或者……有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两日后,雨暂歇。我受林承宗所托,去码头货栈查看一批刚从运河上游运来的生丝样品,并与负责此事的几个老伙计商议新的水路押运章程。事情办得顺利,回程时,天色尚早。
我没有立刻回府,信步走到了江宁府外、运河边的一处小渡口。这里相对僻静,几艘乌篷船系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头脑一清。
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清下一步的思路。
刚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林公子好雅兴,跑这儿来观水?”
我回头,只见苏知味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也梳成了寻常女子的样式,斜插一支简单的木簪。这身打扮少了几分江湖飒爽,多了些江南女子的温婉,若非那双过于明亮锐利的眼睛,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苏姑娘?”我有些意外,“你的伤……”
“皮外伤,早好了。”苏知味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旁边隔了几步坐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出来透口气。城里太闷,到处是眼睛。”
“这次的事,多谢了。”我由衷道,“若无姑娘仗义出手,林家恐怕已无今日。”
“各取所需罢了。”苏知味摆摆手,语气随意,“我也借此清理了几个漕帮里的墙头草,顺便……卖了张侍郎那边一个人情。”她侧头看我,眼中带着探究,“你胆子不小,计划也够毒。不过,效果不错。王御史现在怕是头疼得很。”
“侥幸而已。”我苦笑,“如今仍是悬案,隐患未除。”
“悬着总比断了强。”苏知味淡淡道,“乱世里,能悬着的,就有转圜的余地。怕的是盖棺定论,那就真完了。”她顿了顿,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真要去湖州、松江开分号?”
“势在必行。”我点头,“江宁是非之地,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里。”
“需要帮忙吗?”苏知味很直接,“漕帮虽然内乱未平,但几条关键水路的老人,我还说得上话。湖州、松江那边,也有些旧识,可以引荐。”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我看向她:“苏姑娘为何如此帮林家,帮我?”
苏知味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的水面,声音轻了些:“我帮的,未必是林家。”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荡,“林缚,我欣赏你。欣赏你在绝境里不肯认命的狠劲,也欣赏你谋定后动的脑子。这世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多。帮你,我觉得值。再者……”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江湖漂泊久了,有时候也想看看,一个不一样的故事,能不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这话里的意味,让我心头微动。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渡口另一头的小径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和苏知味同时望去,只见一个披着淡青色披风、戴着帷帽的女子,在一个丫鬟的陪同下,正朝这边走来。虽然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但那身影,那走路的姿态,我依稀认得——是林婉清。
她似乎也看到了我们,脚步微微一顿。
翠儿眼尖,先看到了我,低声对林婉清说了句什么。林婉清隔着薄纱,朝我们的方向望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落在我和苏知味身上。
苏知味显然也认出了来人是谁。她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我该走了。”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然遇见,“别忘了我说的话,需要帮忙,老地方留信。”
她朝我点点头,又似无意地朝林婉清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另一条小路,步履轻快地离去,很快消失在柳荫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苏知味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不远处静静立着的林婉清,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林婉清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她还是带着翠儿,缓缓走了过来。
“夫君。”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透过薄纱传来,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妾身出来走走,不想在此遇到。”
我定了定神,拱手道:“小姐。”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那位,是曾帮过林家的一位江湖朋友,苏姑娘。恰巧在此遇见,说了几句话。”
“苏姑娘……”林婉清轻轻重复了一遍,帷帽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妾身听父亲提起过,此次家中能转危为安,多亏了这位姑娘仗义相助。”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是。”我应道,一时又无话。
河水潺潺,柳枝轻拂。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比帷帽的薄纱更难以穿透的屏障。
“夫君近日……辛苦了。”林婉清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家中上下,都感念夫君的担当。”
“分内之事。”我回答得干涩。
又是沉默。翠儿站在林婉清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那桂花糕……”林婉清忽然轻声问,“可还合口味?”
“很好吃,多谢小姐费心。”我如实道。
“合口味便好。”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静立片刻,她微微屈膝,“妾身不打扰夫君清净,先回去了。”
“小姐慢走。”
她再次朝我微微一礼,转身,在翠儿的搀扶下,沿着来路缓缓离去。淡青色的披风在略带水汽的风中轻轻摆动,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缠绕。
一个是名义上的妻子,温婉沉默,如同养在深宅的一株兰草,隔着高墙和礼数,看得见,却触不到真实。一个是偶然结识的红颜,飒爽坦荡,如同山野间自由生长的劲竹,带来风雨,也带来生机和另一种可能。
我从未想过要在这乱世中纠缠于儿女情长。生存尚且艰难,何谈其他?可有些东西,就像这河边的水汽,不知不觉便浸润进来,等你察觉时,已然沾染了衣襟。
我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运河开阔的河面。
眼下,湖州的生丝、松江的棉布、漕帮的水路、尚未消散的朝堂阴影……有太多比这更紧迫、更实际的事情需要去谋划,去解决。
情感纠葛,或许是这乱世宏图中,最奢侈也最无解的一道难题。
暂且,只能搁置。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离开渡口,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身后,运河水声呜咽,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