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神秘访客
度假归来的松弛感尚未完全褪去,叶家内部因新战略推进而重新绷紧的弦也渐渐找到了新的平衡点。苏瑶和叶宇之间,经过那次坦诚的早餐对话,似乎进入了一个更深入、更平和的阶段。他开始有意识地与她分享一些工作的脉络,而她则尝试着去理解那些商业术语背后的逻辑,虽然进展缓慢,但那份“共同参与”的感觉,让她内心的不安消散了许多。
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苏瑶正在画室整理前段时间在海边画的速写,王婶敲响了门,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
“少奶奶,楼下有位客人,说是……您的亲戚,想见您。”
“亲戚?”苏瑶放下画稿,有些意外。她母亲那边的近亲早已疏远,父亲那边更是多年没有往来。自从母亲生病、她签下契约后,几乎与所有亲戚都断了联系。
“是的,一位中年先生,自称姓沈,叫沈国华。他说是您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表舅。”王婶小心地观察着苏瑶的脸色,“看起来……挺斯文的,但坚持要见您本人。我让他在偏厅等着了。”
沈国华?这个名字对苏瑶来说完全陌生。母亲很少提起娘家的事,只隐约说过早年因为一些旧事,和那边几乎断了来往。
一丝莫名的警惕浮上心头。经历了林悦、叶文远等人的事,苏瑶对任何突然出现的“故人”都多了份戒心。但她又想到,万一真是母亲那边多年未联系的亲戚,或许知道一些母亲不曾提起的往事,甚至……关于父亲?
“我知道了,王婶。我这就下去。”苏瑶定了定神,换下沾了颜料的围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
偏厅里,一位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背着手,欣赏着墙上一幅仿古山水画。他穿着质地不错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确实不像寻常攀附的亲戚。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感慨和歉意的笑容。
“你就是苏瑶吧?像,真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沈国华上下打量着苏瑶,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一种故人重逢般的唏嘘,“我是沈国华,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舅。你母亲沈玉芳,是我远房的表姐。”
苏瑶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称呼,只是请他坐下。“沈先生,请坐。不知道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她示意王婶上茶,语气客气而疏离。
沈国华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在沙发坐下,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这些年,我和你母亲那边联系少了,各自忙生活。前阵子偶然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又听说你嫁入了叶家,这才……唉,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总该来看看。你母亲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谢谢关心,我母亲已经康复,在家静养。”苏瑶简短地回答,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沈先生费心了。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说我母亲生病和我结婚的消息?”
她的问题直接,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沈国华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也是巧了,有个老朋友在你们这边的医院系统,偶然提起的。至于你和叶家二少爷的婚事,本地新闻上也曾有过报道,虽然叶家低调,但总有些风声。”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神秘,“瑶瑶——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母女,其实……还有一件关于你身世的事情,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身世?”苏瑶的心猛地一跳。她的身世有什么特别?母亲从未多提父亲,只说他是外地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难道……
沈国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可能你母亲自己都不完全清楚,或者……她不愿意提起。其实,你的父亲,并不像你母亲说的那样,只是个普通的工人,更不是什么早逝。”
苏瑶的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您……什么意思?”
“你的父亲,姓苏,叫苏明远,对不对?”沈国华看着苏瑶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确实不是本地人,但他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很多年前,他和叶家,有过一段不小的渊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恩怨。”
叶家?!苏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父亲……和叶家有渊源?还有恩怨?
“什么渊源?什么恩怨?”她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沈国华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在斟酌措辞。“具体的情况,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比较复杂。我也是辗转从一些老辈人那里听来的片段。简单说,很多年前,你父亲苏明远曾和叶家的老爷子,也就是现在这位叶老爷子的弟弟,有过生意上的紧密合作,后来因为一些……理念不合,或者说是利益分配的问题,闹翻了。那场纷争挺激烈,你父亲好像还吃了不小的亏,之后心灰意冷,才离开了这里,遇到了你母亲。再后来,听说他郁郁而终,可能也和那段经历有关。”
他每说一句,苏瑶的脸色就白一分。父亲和叶老爷子的弟弟合作过?还闹翻了?吃了亏?所以,她和叶宇之间,竟然可能隔着父辈的恩怨?
“这……这怎么可能?我母亲从来没提过……”苏瑶喃喃道,心乱如麻。
“你母亲可能知道一些,但未必清楚全貌,或者她不想让你背负这些。”沈国华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同情,“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来告诉你。毕竟,你现在嫁入了叶家,成了叶家的媳妇。如果这段旧怨确实存在,而你和你丈夫却毫不知情……我总觉得,这对你不公平,也怕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你会措手不及。”
他的话语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为你着想”的意味。可苏瑶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一个几十年不联系的远房表舅,突然出现,带来这样一个爆炸性的、且无法立刻证实的消息,目的真的只是“为她好”吗?
“沈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苏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稳,“不过,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口说无凭。我需要时间核实。您今天来,除了告知这件事,还有其他目的吗?”
沈国华似乎没料到苏瑶这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还反问回来。他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随即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当然,我理解你的谨慎。我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我这里……倒是有一件旧物,或许可以作为一点佐证。”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旧式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着的小物件。打开丝绸,里面是一枚略显陈旧的铜质印章,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和“苏明远印”四个篆字。
“这是你父亲当年常用的一枚私章。闹翻后,有些未了的琐事文件需要他用印,这枚章阴差阳错留在了我父亲那里,后来传给了我。我想,这应该物归原主。”沈国华将印章轻轻推到苏瑶面前的茶几上。
苏瑶看着那枚陌生的印章,指尖冰凉。印章做工精细,确实不像普通工人会有的东西。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沉默的钥匙,似乎真的要打开一扇通往未知过往的门。
“谢谢。”她没有去碰那枚印章,“我会妥善保管。沈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
这是委婉的送客了。沈国华识趣地站起身:“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或者需要我帮忙回忆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他放下名片,又深深看了苏瑶一眼,“瑶瑶,豪门深似海,有些事,早做打算总比蒙在鼓里好。你……多保重。”
送走沈国华,苏瑶独自站在偏厅里,看着茶几上的印章和名片,心绪翻腾。窗外的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父亲和叶家的旧怨?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叶宇知道吗?叶老爷子知道吗?他们当初同意那份契约婚姻,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听话的“演员”,还是……另有更深层、更复杂的考量?
这个突然出现的“表舅”沈国华,他的到来,真的只是巧合和善意吗?还是……又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意在激起她无法预料的波澜?
苏瑶拿起那枚冰冷的印章,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的刻痕。父亲苏明远……一个在她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和母亲只言片语的男人,他的过去,竟然可能与她现在所处的世界紧密纠缠。
她将印章紧紧握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真相,仿佛隐藏在浓雾之后的山峦,刚刚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已投下巨大的阴影。
她必须弄清楚。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告诉叶宇。
夜幕降临,别墅里灯火通明,却仿佛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苏瑶坐在客厅里,等待着叶宇归来,手心里那枚印章,已被她的体温焐热,却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