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时光的暗恋圆舞曲

第八章:误会升级

回到民宿后的几天,林悦有些魂不守舍。校园旧地重游的每一个细节,糖水铺里温热的红豆沙,苏然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的身影,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唐薇薇的鼓励言犹在耳,那份被唤醒的心动感如此清晰,让她开始认真思考,是否真的应该给过去一个交代。

项目工作临近收尾,她需要整理一些旧资料。母亲从家里打来电话,说老房子阁楼上有几个她高中时代留下的纸箱,让她有空回去看看,该扔的扔掉。

周末下午,林悦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家。父母去了邻市走亲戚,家里空无一人。她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阁楼,灰尘在从气窗透入的光柱里飞舞。

角落堆着三四个覆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林悦高中物品”。她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些旧课本、练习册和试卷。纸张已经泛黄,散发出陈旧的气味。她随手翻看,数学公式旁画着幼稚的卡通小人,语文书页里夹着干枯的枫叶。

第二个箱子里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褪色的校运会奖牌、用了一半的漂亮文具、几个毛绒玩偶。最底下,压着一个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不是她常用的摘抄本,而是一本带锁的日记——虽然那把小小的锁早已不知去向。

林悦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本日记。那是高三最后半年才开始断断续续写的,记录的多是些零碎心情和对未来的迷茫,当然,也少不了那个频繁出现的名字。

她盘腿坐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字迹比摘抄本上的更私密、更潦草,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敏感和纠结。

“……今天体育课,他又在打篮球。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大家都在欢呼。我只敢远远看着,手心都是汗。唐薇薇说我可以去送水,但我还是没敢。”

“……晚自习他问我借橡皮,手指碰到了。一晚上都没舍得用那块橡皮。”

“……听说他和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走得很近?心里有点闷。可能是谣言吧。”

一页页翻过,那些早已淡忘的细小心思重新变得鲜活,带着微微的刺痛。直到她翻到接近末尾的几页。

日期是高考前大约一个月。那一页的字迹格外用力,甚至有些凌乱。

“今天听到陈浩他们开玩笑,说苏然收到了外省某所大学的提前录取意向,是体育特招。那所学校很远,在北方。如果他真的去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吧。心里好乱。唐薇薇鼓励我至少把心意说出来,不要留遗憾。她说得对。我写了一封信,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试过了。”

信?

林悦猛地想起什么。她快速往后翻,果然,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个浅紫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用胶水粘着,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有些脆化。

信封上没有写字。她屏住呼吸,轻轻揭开封口——胶水早已失效,很容易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印着浅色花纹的信纸,上面是她高中时期工整又略带稚气的字迹。字数不多,但每一句都力透纸背。

“苏然同学: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这些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有些心情,如果不说出来,我怕自己会后悔。
从高二开始,我就一直默默地关注着你。你打球的样子,你讲题时的认真,你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很多很多细节,我都记得。
我知道我们可能即将去往不同的地方,开始不同的人生。我不奢求什么,只是不想让这份持续了两年的心情,永远只是一个秘密。
无论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都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林悦
2008年5月”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小行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更浅更乱的备注:“还是没有勇气送出去。算了。就这样吧。”

林悦握着这封从未寄出的信,指尖微微颤抖。原来当年,在高考的压力和离别的惶恐下,她真的曾如此接近过坦白。可最终,勇气还是败给了胆怯。这封信被她藏进了日记本,连同那份无疾而终的暗恋,一起锁进了阁楼的尘埃里。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现在呢?现在她不是那个怯懦的高中女生了。她有了工作,见过世面,经历过更多。而这封信,或许就是一个契机,一个跨越七年光阴,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她可以把信拿给苏然看,告诉他,当年那个女孩真实的心意。然后,问问他,现在呢?现在他眼里的她,又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鼓,脸颊发烫。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份失而复得的勇气。

她决定不再等待。就今天,就现在。她拿出手机,给苏然发了一条短信,约他晚上在书店见面,说有些东西想给他看。短信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回复。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苏然回复了,只有一个简单的字:“好。晚上八点,书店见。”

林悦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却又绷紧了另一根弦。她将信封仔细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下楼,仔细洗了手和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种豁出去的明亮。

晚上七点五十,林悦提前来到了“时光书屋”所在的街道。书店的灯亮着,玻璃窗上映出里面书架模糊的影子。她深吸几口气,平复着过于剧烈的心跳,朝着书店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时,透过玻璃门上半部分透明的区域,她看到苏然正站在收银台附近,背对着门口。而他面前,站着陈浩,还有另一个有些面熟、但一时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好像是当年篮球队的另一个队员。

他们似乎在聊天,声音不高,但夜晚的街道很静,书店门又未关严,隐约有话语飘出来。

林悦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侧身躲到了门边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那一刻,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她听到陈浩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所以说啊苏然,当年要不是那谁……叫什么来着,外语系那个,对你穷追猛打,搞得你心烦意乱,你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模糊了下去,但“穷追猛打”、“心烦意乱”这几个词,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林悦的耳朵里。

她看到苏然似乎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但陈浩接着笑道:“得了吧,咱们兄弟谁不知道?那段时间你魂不守舍的,训练都老走神,不是为情所困是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后来出国了,你也退了学,这段儿也算翻篇了吧?现在不也挺好?”

另一个男生也附和着笑了两声。

苏然没有笑。他侧着脸,林悦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不愿多谈。他没有否认。一句都没有。

林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陈浩之前含糊的暗示,此刻被当事人亲耳听闻的“玩笑”所印证。原来是真的。大学里,真的有一个“外语系那谁”,真的有过一段让苏然“心烦意乱”、“魂不守舍”甚至可能影响了他学业的感情。

那自己手里这封揣了七年、鼓足勇气才准备拿出来的、沾满青春泪痕的信,又算什么?一个迟到了太久、且早已无关紧要的注脚吗?

他此刻的沉默,是默认,还是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巨大的难堪和刺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刚刚积聚起来的所有勇气和期待。她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里面那封浅紫色的信,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竟然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凭借一封旧信,去叩问一个可能从未真正属于她的过去,和一个充满不确定的现在。

太可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她不能进去。绝对不能。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门内那个模糊的、让她心痛的身影,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街。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

回到民宿,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背包从肩头滑落,那封浅紫色的信封掉了出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捡起信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小镇的灯火温暖,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心。

原来,重逢以来的所有悸动、所有猜测、所有若有若无的希望,不过是一场她一个人的幻觉。他早有他的故事,他的刻骨铭心。而她的暗恋,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未曾开幕就已散场的独角戏。

离开。必须离开。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毫不犹豫地订下了明天最早一班离开小镇的火车票。

然后,她找到纸笔,就着窗外的月光,开始写信。不是给苏然的告白信,而是一封告别信。她要解释吗?不,她只想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和这场更为仓促的逃离,画上一个句号。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解释自己因工作临时变动必须提前离开,感谢他这几日的照应,祝他一切安好。只字未提那封未送出的旧信,也未提今晚在书店门外听到的一切。

就让所有误会、所有心事、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愫,都随着她的离开,再次尘封吧。

写完信,她将它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明天一早,她会把它投进邮筒,或者拜托房东阿姨转交。

做完这一切,林悦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空茫。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仿佛在嘲笑着她这场短暂而荒谬的“重拾时光”之梦。

而那颗刚刚重新萌动的心,在误会与现实的冰霜下,再次迅速地枯萎、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