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谷底挣扎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像一道道无声的鞭痕。
林宇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麻木,他才缓缓站起身,摸索着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桌面上,那份与材料公司签订的备忘录复印件,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直视。
王强红着眼眶,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已经堆满。小唐趴在工位上,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抽泣。
“宇哥,”王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账上……能动用的钱,付完下个月工资和房租,就没了。供应商那边……催得很紧。”
林宇走到白板前,上面还贴着“A轮融资后发展规划”的宏伟蓝图。他伸手,一点点把那些彩色便签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很重。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供应商那边,我亲自去谈,争取分期。工资……先发基本部分,我的那份不领。房租……我去跟房东商量,看能不能缓半个月。”
“那材料公司的保证金……”小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会去追。”林宇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多少把握,“但别抱太大希望。合同条款对我们不利。”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世界。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坠落而停止运转。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上一次跌落,是外力所致,他还能怨恨李浩,怨恨命运。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愚蠢、贪婪和轻信,亲手将一切推向深渊。这种自我否定,比任何外来的打击都更致命。
手机又响了,是苏瑶。林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第一次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怯懦。他该如何告诉她,她刚刚重新给予信任的男人,转眼又搞砸了一切,而且这次搞砸的,是他口口声声要为之奋斗的未来。
铃声固执地响着,最终归于沉寂。紧接着,一条微信弹了出来:“电话没接?在忙?我爸妈那边我说你有急事去不了了。早点休息。”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有一如既往的体谅。这体谅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林宇心上。他宁愿她骂他,责怪他,也好过这样无声的包容,这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他终究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日子,林宇开始了四处碰壁的奔波。
他首先去了那家材料公司。公司坐落在一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科技园区里,前台礼貌而疏离。接待他的是一个自称项目经理的年轻人,态度客气,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技术瓶颈是研发中的常见风险,我们深表遗憾。保证金已用于前期技术评估和样品制备,根据备忘录条款,无法退还。后续如果技术突破,我们一定优先考虑与贵司合作。”
滴水不漏,早有准备。
林宇又试图联系“蓝海资本”,想至少问个明白。前台将他挡在楼下,预约电话永远占线或转到语音信箱。曾经热情洋溢的陈哲,仿佛人间蒸发。他托人打听,只得到一些模糊的消息:“蓝海资本”内部确实有些人事和策略调整,但他们投资搁置的项目不止“微光创趣”一家,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至于赵磊,他甚至不需要出面。市场传闻和“炫潮玩品”骤然加大的宣传攻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供应商那边,林宇放下所有尊严,一家家上门,恳求宽限。大部分看在以往合作还算愉快,且金额不大的份上,勉强同意将付款周期延长一两个月,但条件苛刻,要求后续合作必须现款现货。有一家比较大的包装厂,负责人直接摆摆手:“林总,不是我们不帮你。你们公司现在这个情况,圈子里都传开了。我们小本经营,担不起风险。之前的货款,这周内必须结清,不然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走出那家工厂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林宇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银行里所剩无几的余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山穷水尽”。
团队开始人心浮动。尽管林宇和王强极力安抚,承诺会解决,但现实的压力无法掩盖。一名后期招进来的设计师委婉地提出了离职,说“想去一个更稳定的平台发展”。小唐虽然没走,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工作时常常走神。
最让林宇窒息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孤立感。曾经因为“鹿铃”系列成功而聚拢过来的目光和热度,迅速冷却、转移。行业内的聚会,他明显能感觉到那些客气寒暄背后的打量和疏远。商业世界现实而残酷,失败者没有座位。
一天深夜,林宇还在办公室对着财务报表发呆,试图从一堆赤字中找出一点希望。王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
“宇哥,别看了。”王强在他对面坐下,拉开拉环,猛灌了一口,“实在不行……这公司,咱先放一放?我还有点积蓄,咱们找个地方,重头再来。或者……我先回去跑车,撑一段时间。”
林宇握着冰凉的啤酒罐,指尖发白。他知道王强是好意,是不想看他这么硬撑。但“放一放”?怎么放?这里倾注了他们所有的心血、希望,还有信任。那些跟着他们加班加点、相信他们能做出点不一样东西的同事怎么办?那些因为他们“尊重原创”理念而支持他们的用户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这次放弃了,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苏瑶,面对张总,面对那个曾经在债务深渊里发誓要爬出来的自己?
“不能放。”林宇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微弱地燃烧,“强子,这次是我错了,错得离谱。但认错不是结束,是开始。公司还在,品牌还在,我们的人……大部分也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躺下。”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重重划下一道:“供应商的钱,一家家还。员工的工资,想办法发。用户预定的订单,一件不能少,按时发,品质不能降。至于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得把眼睛从天上收回来,重新看回地上。看回我们最开始,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一晚,办公室的灯又亮到很晚。啤酒罐空了,烟灰缸满了,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在两个男人之间重新凝聚。
路似乎走到了尽头,四面都是绝壁。但林宇知道,他必须用指甲,用牙齿,在绝壁上抠出一道缝隙来。
因为这一次,他身后已无退路,身前,唯有黑暗。而他,必须成为那缕穿透黑暗的光,哪怕再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