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甜蜜的日常
日子像海边缓慢涨落的潮汐,平稳地向前流淌。
我离开了青屿,但没有走远。在相邻的、一个交通稍便利些的临海县城暂时安顿下来。老谭的调查需要支持,我也需要一个新的、不打扰她的据点。陈远帮我找了个安静的公寓,推开窗也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只是这里更热闹些,少了青屿那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苏瑶,也没有尝试去打听她的近况。那天的“撤离”和最后的交代,是我能给她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交代。我把选择权彻底交还,也把悬着的心,强行按回胸腔里,专注于另一场战斗。
老谭那边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恢复了一部分陈轩旧手机里删除的数据,找到了一些加密通讯软件的残留记录碎片,经过艰难的破解和关联分析,拼凑出几条关键信息。虽然依旧没有直接的“罪证”,但时间线和对话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陈轩和王薇在苏瑶来到青屿前后,就开始了频繁的、关于“计划”的沟通。他们提到了“获取信任”、“制造依赖”、“适时推动关系”,甚至有一条提到了“林宇的反应在预期内,可加以利用”。
看到这些,我并没有多少“果然如此”的快意,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后怕。他们的每一步,都计算得如此精准,利用了我的疏忽,利用了苏瑶的伤痛和孤独。
我将这些新线索整合,连同之前的所有材料,打包发给了律师和一位信得过的、在媒体界有影响力的朋友。我的要求很明确:暂时不公开,但要做好一切法律和舆论上的准备。同时,我也动用了过去积累的一些人脉关系,开始对王氏企业某些不那么合规的商业操作施加压力。既然王薇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她玩玩阳谋。我要让她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事占据了我大部分精力,让我暂时从对苏瑶无休止的思念和担忧中抽离出来。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工作间隙望着窗外同一片海域时,那种尖锐的牵挂才会重新涌上心头。
她还好吗?陈轩有没有再逼迫她?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那句“很快会离开”的话?哪怕只是如释重负的一瞬?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
直到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犹豫了几秒,才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中年女声,带着焦急,“是……是林宇吗?青屿社区中心的李阿姨。”
“李阿姨?是我。怎么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哎呀,可算找到你电话了!是苏瑶……苏瑶她出事了!”李阿姨的声音又快又急,“不是生病,是……是镇上那个文旅项目的施工现场,出了点安全事故,有块装饰材料脱落,苏瑶当时正好在附近写生,为了推开一个吓呆的小孩,自己被擦伤了,额头和手臂都流了血,现在人在镇卫生院呢!陈轩陪她去的,但我看苏瑶脸色很不好,好像不只是伤口疼……我有点担心,想起你以前在这儿,好像很关心她,就托人问到了你这个号码……”
文旅项目施工现场?陈轩负责的那个项目?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是意外?还是……?
“伤得重不重?卫生院条件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紧。
“卫生院医生看了,说伤口需要清创缝合,但他们那里条件有限,建议转到县医院。陈轩说他会安排车,但我看他刚才一直在接电话,好像很忙的样子,苏瑶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怪可怜的……”李阿姨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这种时候,有个真正靠得住的人在身边才好。林宇,你要是有空……”
“我马上过来。”我打断她,没有任何犹豫,“李阿姨,谢谢你告诉我。在我到之前,麻烦您……尽量陪着苏瑶,别让她一个人。我大概一个多小时能到。”
挂了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担忧、愤怒,还有一丝被需要(哪怕是李阿姨认为的)的酸楚。
一个多小时后,我赶到了青屿镇卫生院。不大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我一眼就看到了陈轩那辆银灰色的SUV。我快步走进诊疗区,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了苏瑶。
她坐在那里,额角贴着纱布,隐隐有血渗出来,左手小臂上也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地面。李阿姨坐在她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陈轩则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们,握着手机正在通话,语气有些急促,似乎在解释或安排什么。
“苏瑶。”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愕、困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脆弱。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阿姨看到我,松了口气,站起身:“小林你来了就好。医生刚又来看过,说最好还是去县医院处理,更放心些。陈先生说他联系的车马上到。”
这时,陈轩也结束了通话,转过身。看到我,他脸上的表情管理几乎完美,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随即被担忧取代。“林先生?你怎么来了?”
“听说出了意外,过来看看。”我站起身,目光直视他,“车联系好了吗?去县医院?”
“联系好了,马上就到。”陈轩语气平稳,“我会陪瑶瑶过去,你放心。”
“我送她去。”我没有看他,重新蹲下,看着苏瑶,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能走吗?还是需要我背你?”
苏瑶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有抗拒,有疑惑,有伤痛带来的软弱,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无助时看到熟悉身影的本能松动。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能走。”
“好。”我伸出手,想扶她的胳膊,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我没有强求,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对李阿姨点了点头,“李阿姨,谢谢您。这边交给我吧。”
陈轩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苏瑶之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坚持:“林先生,这不合适吧?我是瑶瑶的朋友,也是项目相关方,于情于理都该由我负责。而且瑶瑶现在可能不想……”
“陈轩。”苏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她扶着长椅的扶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虽然有些摇晃,但站得很稳。她看了陈轩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决断。“谢谢你的安排。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开,声音很低,却清晰,“让他送我吧。”
陈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语气依旧温和,却难掩一丝僵硬:“好,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项目那边的事故,我会处理。”
我没有再看他,小心翼翼地虚扶着苏瑶,慢慢走出卫生院。她的手很凉,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停着一辆李阿姨帮忙叫的本地出租车。我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离卫生院,将青屿小镇渐渐抛在后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响。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额角的纱布刺眼地红着。
我的心揪成一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为一句低沉的:“疼吗?”
她没睁眼,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怕,很快就到县医院了。”我转过头,看着前方蜿蜒的海岸公路,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却温暖不了此刻车厢里凝滞的空气。
我知道,这场意外,或许又将我们拉回那令人疲惫的纠葛。但这一次,我无比清晰地确定,无论她是否原谅,无论前路还有什么阴谋,在她需要的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这不是选择,是本能。
车子向着县城飞驰,载着沉默,载着伤痛,也载着某种无声的、重新开始流动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