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最终的考验
消息是李阿姨带来的,带着哭腔,在电话里语无伦次。 “小林!不好了!苏老师……苏老师她……”
我正和老谭进行关键的通话,试图敲定最后几处证据的疑点。听到“苏老师”三个字,心脏骤停了一拍。
“李阿姨,慢慢说,苏瑶怎么了?”我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已经变了调。
“她……她去东边那个废弃的观景台写生,那边平时没人去的!刚才……刚才镇上有人看见,那边好像有石头滚下来,把路堵了!电话也打不通!天气这么坏,她一个人……”
废弃观景台?东边悬崖?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地方我知道,地势险峻,年久失修,几年前就立了警示牌禁止进入。苏瑶怎么会去那里?她一向谨慎。
“什么时候的事?”我一边问,一边已经冲出了民宿房间。
“就……就一个多小时前有人看见她上去的,然后天气就变了……现在风大雨大,那边信号一直不好……”
一个多小时。风雨。滚石。信号中断。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我血管里。我甚至来不及挂断李阿姨的电话,也顾不上老谭还在线上,手机塞进口袋,人已经朝着镇子东头狂奔。
天空黑得像倒扣的墨汁,暴雨如注,砸在石板路上溅起密集的水花。狂风卷着雨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浑身瞬间湿透,但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
东边悬崖的路本就难走,风雨中更是泥泞湿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好几次差点滑倒。雨水混合着泥土流下来,视线一片模糊。我抹了把脸,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片在风雨中更显狰狞的黑色崖壁。
“苏瑶——!”我扯开嗓子喊,声音瞬间被狂风暴雨吞噬。
没有回应。只有雷鸣,雨啸,海浪在下方深渊里疯狂咆哮。
越往上,路况越糟。果然,在接近观景台岔路的地方,我看到了一片新鲜的滑坡痕迹。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泥土混着折断的灌木,把原本狭窄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横在中央,像是狰狞的门栓。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被困在另一边了?还是更糟?
我试图爬上乱石堆,脚下碎石松动,差点带着我一起滑下去。不行,这条路彻底断了。
绕路!我记得地图上,观景台另一侧似乎有一条更陡峭、几乎垂直的废弃步道,直接通往下面的礁石滩,或许能从那里攀上去。
没有丝毫犹豫,我调转方向,朝着记忆中的位置手脚并用地往下探。雨水冲刷着陡坡,几乎没有落脚点。我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藤蔓、突出的岩角,指甲劈裂,手掌被粗糙的植物和石头磨破,火辣辣地疼,但我感觉不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用了多久,我终于下到礁石滩。这里风浪更大,海水已经漫了上来,墨绿色的浪头凶猛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雨水和海沫混在一起,打得人脸颊生疼。
我仰头望去。废弃的观景台就在悬崖中上部,一个模糊的、歪斜的水泥平台轮廓。在平台边缘,靠近山体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浅色的衣服,在灰暗的天地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是苏瑶!
她似乎蹲在那里,紧紧靠着身后的岩壁,躲避着正面袭来的狂风暴雨。她的画板和背包散落在不远处,已经被雨水浸透。
“苏瑶——!!”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风雨和海浪的夹击下,依旧微弱。
她好像听到了,身体动了一下,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望来。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惊慌和无助。
平台看起来摇摇欲坠,靠近我这一侧的护栏早已断裂。更可怕的是,我发现平台下方支撑的水泥柱,因为常年风化加上刚才的滑坡冲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锈蚀的钢筋。每一次狂风刮过,那平台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随时会塌!
这个认知让我血液都凉了。必须立刻把她弄下来!
“待在原地!别动!抓紧!”我一边吼,一边迅速观察地形。从礁石滩直接爬上平台几乎不可能,太陡太滑。唯一的机会,是从侧面一处稍微平缓、长满灌木的斜坡迂回上去,但那斜坡的尽头,距离平台还有将近两米的高度差,而且没有直接相连的路。
没有时间了。
我冲上那个斜坡,泥水让我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灌木的尖刺划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我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个身影,和她脚下那岌岌可危的平台。
终于爬到了斜坡顶端,距离平台边缘垂直距离不到三米,但中间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和一道深沟。狂风在这里更加猛烈,几乎要把人吹下去。
苏瑶看到了我,她站了起来,想往我这边靠近,但平台猛地一晃,她惊叫一声,又跌坐回去,死死抓住身后一根裸露的钢筋。
“别过来!平台要塌了!”我吼道,大脑飞速运转。两米多的落差,没有工具,怎么过去?
我的目光扫过周围,落在斜坡上几根被风雨折断、碗口粗的枯木上。有了!
我冲过去,拖起最长最直的一根枯木,用尽力气将它竖起,沉重的木头在风雨中极难掌控。我将一端死死抵在斜坡一块坚固的岩石缝隙里,另一端,则颤抖着,缓缓伸向对面平台的边缘。
木头不够长,还差一截。
“苏瑶!抓住木头!爬过来!”我嘶喊着,双臂肌肉贲张,用肩膀和全身的重量顶住木杆,让它尽量稳定。
她看着那根在风雨中晃动、似乎随时会滑落的木头,又看看脚下呻吟的平台,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恐惧。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不行”。
“相信我!苏瑶!抓住它!”我的声音已经嘶哑,雨水和汗水流进眼睛,涩痛无比,“快!没时间了!”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我眼中近乎疯狂的决绝起了作用,她咬着牙,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抓住了木杆的末端。然后,她尝试将身体的重心移过来。
就在她半个身体离开平台,全靠手臂力量挂在木杆上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我脚下传来。支撑木杆的岩石缝隙,因为承受不住突然增加的重量和风雨的侵蚀,崩裂了!
木杆猛地一滑,向下坠去!
“啊——!”苏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瞬间悬空,全靠两只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杆末端,指节捏得发白。
而我,因为木杆的突然滑动,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倒,半边身体都探出了悬崖边缘!脚下泥土碎石簌簌滑落,掉进下方的深渊,连回响都被风雨吞没。
千钧一发!
我几乎是用牙咬住了嘴唇,才压下喉咙口的惊呼。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我腰部发力,双脚死死蹬住斜坡上唯一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尽毕生力气,将身体后仰,双臂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点一点,将下滑的木杆,连同上面悬挂的、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她,往回拉!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和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只能凭感觉和意志力支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
抓住她。
不能让她掉下去。
死也不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终于将她拉到了足够近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混合着雨水、泪水和泥土的痕迹,看清她眼中劫后余生的巨大惊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手给我!”我吼道,空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伸向她。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看我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狰狞的脸,眼中水光汹涌。然后,她松开了紧握木杆的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了我。
两只手,一只沾满泥泞血污,一只冰冷颤抖,在狂风暴雨中,在空中,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我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她拽了上来!惯性让我们两人一起向后摔倒,在泥泞的斜坡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丛茂密的灌木才停下。
几乎就在我们离开原地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那座废弃的观景台,在又一阵猛烈的狂风袭击下,支撑结构彻底崩溃,整个水泥平台连同部分山体,裹挟着碎石和断木,朝着下方的礁石滩和深海,坍塌、坠落了下去。
巨大的声响甚至压过了风雨,激起漫天的水雾和尘埃。
我们趴在泥水里,紧紧靠在一起,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那瞬间消失的平台原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缺口和滚滚烟尘。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这才姗姗来迟,淹没了四肢百骸。
我转过头,看向怀里的苏瑶。她也正看着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那双我曾以为再也看不到任何温度的眼睛,此刻却映着天空偶尔划过的闪电,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我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恐惧、震惊、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劫后余生的依赖。
“没事了……”我听到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侧面吹来的风雨,“没事了,苏瑶,没事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湿透的脸颊,轻轻埋在了我同样湿透、沾满泥污的肩头。肩膀传来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雨还在下,风依旧狂。
但在这片泥泞的、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的斜坡上,在这震耳欲聋的自然咆哮声中,我们紧紧相拥。
仿佛两个在灭世洪流中,终于抓住了彼此浮木的、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最终的考验,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而我们,一起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