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意外帮手

乌鸦飞走后，那股被凝视的感觉却没有立刻消失。我站在废弃营地的中央，手里紧攥着那本破旧的日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甜腥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日记里那些潦草绝望的字句，像冰水一样浇在心头。

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将日记本小心地塞进背包最内层，拉好拉链，又迅速扫视了一圈营地。除了我刚刚翻动过的地方，其余部分死寂得如同坟墓。那截新断的树枝、那个最新的符号、日记里的记录……线索开始交织，指向更深的迷雾。

不敢多做停留，我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按原路返回。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和登山杖同时指向声音来源。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个身影分开枝叶，走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黑影或怪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猎装，背着一杆老式双管猎枪，腰间挂着一串杂物。他脸上皱纹深刻，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仿佛在森林里遇到一个陌生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外乡人？”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咬字清晰。

我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警惕未消。“是。您……是这镇上的？”

“算是吧。”他朝我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登山杖和背包，“一个人跑这黑林子里来，胆子不小。迷路了？”

“没有，只是……随便看看。”我含糊道，不想透露太多。

“随便看看？”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这地方，可不是随便看的地方。刚才那乌鸦叫，听见了吧？”

我心里一动。“听见了。那乌鸦……”

“老伙计了。”猎人模样的男人抬头看了看乌鸦消失的树冠方向，“这林子里有点什么动静，它常比人知道得早。它刚才盯了你半天，没直接扑下来，算你运气。”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但我联想到那乌鸦人性化的眼神，不由得信了几分。“您对这林子很熟？”

“打了一辈子交道，能不熟么？”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取下肩上猎枪，但没放下，只是随意地拎着，“叫我老贺就行。镇上人都这么叫。”

“贺师傅。”我点点头，报了个假名，“我姓陈。”

老贺“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我刚才翻动过的背包废墟上。“找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隐瞒可能更糟。这老猎人显然对森林了如指掌，或许能提供关键信息。“一本日记，以前来这儿的人的。”我指了指那堆废墟。

“哦。”老贺的反应很平淡，似乎并不意外，“那支考察队的？有些年头了。”

“您知道他们？”我追问。

“知道一点。来了三个人，一个老教授，两个年轻人。镇上当时劝过，不听。后来……”他顿了顿，摇摇头，“就没再出来。有人在山那头捡到过那个年轻人的挎包，别的，就没了。”

果然。日记主人的队伍，最终没能走出这片森林。

“您刚才说‘算是’镇上人？”我换了个问题，试图拉近点距离。

老贺摸出个铁皮烟盒，卷了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住林子边上，离镇子有段路。靠山吃山，偶尔也帮镇上人赶赶窜出来的野物。”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这阵子，林子不太平，镇上也不太平，我就多进来转转。”

“是因为那些怪事？牲畜失踪，井水变红？”我试探着问。

老贺瞥了我一眼，眼神锐利。“你知道的倒不少。外面听来的？”

“网上看到点传闻。”

“网？”他嗤笑一声，像是觉得这词儿离他的世界很远，“那东西能信多少？不过……”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沉了些，“最近的事儿，是真的邪性。跟往年那些自己吓自己的传闻，不太一样。”

他走到那块刻着最新符号的空地边缘，用脚尖拨了拨旁边的落叶，露出那个扭曲的符号。“这东西，你也见着了吧？”

我心头一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临摹的那几页。“不止这一个，我还发现了另外几个，样子不太一样，但感觉……是一类的。它们好像指着同一个方向。”

老贺接过笔记本，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他粗糙的手指在那些符号上缓缓移动，眉头渐渐锁紧，嘴里低声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清的土话。

“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些？”他问，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我大致说了发现符号的位置和顺序，以及罗盘的异常反应。

老贺听完，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最新的符号和旁边的脚印。他伸出手指，在符号刻痕的边缘摸了摸，又在旁边的泥土上按了按。

“这印子，不超过两天。”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刻符号的人，手法很熟，不是生手。而且……”他抬头看向森林西北方向，那是罗盘指针偏转的方向，“他们去的，是林子最深处的老鸦坳。”

“老鸦坳？”

“一片死地。”老贺的声音很低，“老一辈都说，那地方是山神爷发脾气留下的坑，活物进去，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平时根本没人去。这些符号……”他用烟头指了指我的笔记本，“我以前在林子里也见过一两个旧的，没当回事。现在这么一串起来，倒真像是……指路的。指向老鸦坳。”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你去那儿想干啥？找那支考察队剩下的东西？还是……”他盯着我，“你也对林子里的‘秘密’感兴趣？”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我知道，在他这样的老山林面前，说谎很难。

“我想知道真相。”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镇上发生的怪事，森林里的传说，那些失踪的人……它们之间肯定有联系。我觉得，答案可能就在您说的老鸦坳。”

老贺看了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年轻人，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那支考察队，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你比他们强点，至少还知道记下来，知道用罗盘。一个人在林子里乱撞，死得更快。”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新断的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样吧。我也正好要去老鸦坳那边看看。最近林子里的动静，源头可能就在那儿。你要真想跟，就跟着。但我话说前头，路不好走，碰到什么邪乎事儿，我可不一定顾得上你。你自己机灵点。”

这意外的提议让我愣住了。我原本以为他会像镇上其他人一样劝我离开。

“为什么愿意帮我？”我忍不住问。

老贺把树枝随手扔掉，重新背好猎枪。“帮你？也算是帮我自己。这林子要真出大事，我那个窝也保不住。多个人，多份力。再说……”他再次看向那些符号，眼神复杂，“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最近在老林子里搞这些名堂。”

他朝我摆了下头。“天不早了，今天先回去。准备点实在东西，明天天亮，林子口见。”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转身就走，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老贺，这个神秘的猎人，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但他无疑是目前最了解这片森林的人。他的经验和线索，或许能让我避开许多未知的危险。

我最后看了一眼废弃的营地，和那只乌鸦停留过的枯枝，然后循着来路，快步向森林外走去。

背包里那本日记沉甸甸的。而前方，通往老鸦坳的路，注定更加诡秘难行。

有了一个熟悉森林的帮手，探险的轨迹，似乎被推向了一个既危险又充满希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