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诡异小镇
长途汽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十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逐渐变成农田,然后是起伏的丘陵,最后是连绵的、墨绿色的山峦。空气也变得清冷湿润起来,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我在一个名叫“三江县”的破旧车站下了车。按照之前的查询,从这里到青木镇,还有四十多里山路,没有公共交通。车站门口蹲着几个开摩托拉客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山里人的审视。
“去青木镇。”我挑了个看着面相较朴实的司机。
那司机正叼着烟,听到“青木镇”三个字,拿烟的手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去那儿做啥子?”他口音很重。
“听说那边风景不错,去采风。”我拍了拍背包,拿出早就想好的理由,“我是搞摄影的。”
司机嘬了口烟,没接话,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半晌,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路不好走,价钱要高些。一百五,送到镇口。”
我没还价,点了点头。他把一个半旧的头盔递给我,我跨上他那辆沾满泥点的摩托车。
摩托驶离县城,水泥路很快到了尽头,变成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两侧的山越来越高,树林越来越密,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的凉意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苔藓和腐木混合的气息。除了摩托引擎的轰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连鸟叫都稀少。
司机开得很沉默,脊背挺得笔直。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减速,拐过一个急弯,用下巴往前指了指:“喏,前面就是。”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灰瓦屋顶错落地趴在山坳里,被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包围着。一条浅溪像条懒洋洋的带子,从镇子中间穿过。几座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桥连接着两岸。建筑多是老式的木结构或砖木混合,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或砖石。几乎没有看到新式的水泥楼房。
镇子很静。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本该有些烟火气,但这里却安静得过分。摩托驶过一座石桥,进入镇子唯一的、也是主要的一条街道。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木质门板颜色深沉,有些窗户纸破了窟窿,在风里微微颤动。仅有的几家开着的,像是杂货铺和一个小饭馆,里面光线昏暗,也看不到什么客人。
我能感觉到目光。从半掩的门扉后,从巷子的阴影里,从二楼的木格窗后面。那些目光并不友好,带着警惕、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就像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摩托车在街道中段一个稍显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就这儿吧。”司机说,声音压得有些低,“再往里我也不方便了。”
我付了钱,刚把背包拿下来,司机就迅速调转车头,引擎发出一阵急促的轰鸣,很快消失在来的方向,扬起一小片尘土。他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也没说一句“再见”或“小心”。
我被独自留在了这条寂静的青石板街上。
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很实在。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旧木头、潮湿石板和远处山林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我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
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多是老人,穿着深色的旧式衣衫,背着手,低头匆匆走过,对我这个明显的外来者视而不见。有个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在我经过时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又立刻垂下头,吧嗒吧嗒地用力抽烟。
终于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住宿”两个字,箭头指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我循着箭头拐进去,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两边是高高的、布满雨渍的砖墙。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妇人脸,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
“住店?”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请问还有房间吗?”
她又看了我几眼,才慢慢把门拉开些。“进来吧。”
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光线昏暗,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正对门是一间堂屋,摆着几张旧桌椅,再往后似乎是厨房和主人的住处。左手边有个木楼梯通向二楼。妇人——后来我知道她姓赵,是这间家庭旅馆的主人——领我上了二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很窄,她打开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外面是茂密得几乎要伸进窗棂的竹林。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还算干净。
“一晚五十,不包饭。热水在楼下厨房炉子上,自己打。镇上天黑得早,没啥事别乱跑。”赵婆婆语速很快地说完,接过钱,转身就下楼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竹林沙沙作响,更远处,就是那片被称为“黑林”的森林边缘。树木的颜色比周围的山林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色泽,树冠连绵起伏,像一片沉默的、等待着的海。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决定趁天还没黑,出去转转,顺便打听点消息。镇上唯一开着的小饭馆或许是个起点。
回到主街,那家饭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蓝布帘子。我掀帘进去,里面摆着四张方桌,空无一人。柜台后面坐着个正在打盹的中年男人,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饭?”他问。
“随便来碗面吧。”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男人钻进后厨,很快传来烧水的声音。我趁机观察四周。墙上贴着几张很多年前的年画,颜色已经黯淡。屋里光线不好,即使开着灯,也显得昏黄。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味道普通,但我还是慢慢吃着,想着怎么开口。
“老板,向您打听个事儿。”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听说咱们青木镇这边,风景挺特别的,尤其是镇外那片老林子?”
老板正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下来。他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你听谁说的?”
“网上看的,说是什么……黑林?有点好奇。”
“好奇?”老板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那地方没啥好看的,就是片老林子,树密点。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就爱瞎打听。”
“可我听说,林子里好像有点……不太平?”我试探着问。
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擦柜台,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我。“后生,我不管你是来干啥的。听我一句劝,吃完面,回你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黑林那地方,邪性,不是你们该去的。以前也不是没像你这样好奇的来过,后来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的吓得屁滚尿流跑了,有的……进了林子,就没再出来过。”
“没出来?是迷路了还是……”
“不知道!”老板打断我,语气有些不耐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反正不是好事。镇子上的人,天黑后都不往那边靠。最近……最近镇上也不太安宁,你难道没觉得这镇子静得瘆人?”
我正要再问,饭馆的门帘又被掀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来买什么的。
老板立刻换了副表情,冲老者点点头:“李老师,您来了。”
被称作李老师的老者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像能穿透人心。他没说什么,转向老板:“老规矩,半斤挂面。”
老板应了一声,去后厨称面。李老师就站在柜台边,背对着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放在我身上。
等老板把面包好递给他,李老师付了钱,转身似乎要离开,却在经过我桌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
“年轻人,别多管闲事。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天黑后,关好门窗,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去。”
说完,他不等我反应,拎着面袋子,步伐稳健地走出了饭馆,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我坐在原地,面汤已经凉了。饭馆老板靠在柜台后,不再看我,眼神望着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街道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山影吞噬。远处,那片墨绿色的森林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膨胀、蔓延。
赵婆婆的警告,摩托司机的回避,镇上人警惕的目光,饭馆老板欲言又止的恐惧,还有那位李老师最后的低语……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片森林,和笼罩在这个小镇上的、无形却沉重的秘密。
我端起凉透的面汤,喝了一口。味道有些涩。
好奇心非但没有被这些警告浇灭,反而像被风吹动的火苗,蹿得更高了。
我知道,我找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