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家族会议
林羽没有立刻去找林振邦。他需要时间消化从周律师那里听来的信息,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直接摊牌可能会让父亲陷入被动,甚至可能因为旧事重提而引发不可控的情绪反应。他决定先按照自己的思路,布下几枚棋子。
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位早已退休、曾与林家有过复杂渊源的老侦探。此人绰号“老鬼”,人脉深广,尤其对几十年前本市灰色地带的人物变迁了如指掌。林羽没有透露具体目的,只以重金委托他调查与李国华当年那桩土地交易案相关的所有边缘人物现状,特别是那些可能接触过所谓“证据”或了解内情的人。
与此同时,他指示自己的团队,开始有针对性地收集新辰资本在海外几笔关键并购中可能存在的法律瑕疵和资金违规线索。这些资料不需要立刻公开,但必须准备充分,作为必要时反击的弹药。
做完这些,林羽才再次前往南山别院。这次,他没有带任何文件,只是以商讨应对新辰下一步动作为由,与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
书房里,茶香袅袅。林羽将目前掌握的新辰资本动向、李曼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长风资本退出的背后蹊跷,条理清晰地分析了一遍。他刻意略过了李国华旧案的具体细节,只是强调了李曼的动机可能根植于对父辈遭遇的不满,以及她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危害性。
林振邦听完,久久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小羽,”林振邦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是不是……还查到了别的什么?关于李国华,关于当年?”
林羽心中一震,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父亲,您指的是?”
林振邦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不用瞒我。周律师找过你了,对吧?他那人,守了一辈子秘密,如果不是觉得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不会轻易开口。”
林羽知道无法再隐瞒,他点了点头:“是。周叔告诉了我一些……旧事。关于李国华当年用来要挟家族的,可能涉及城西老厂区竞标和永昌实业负责人车祸的……传闻。”
林振邦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微微发白。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有痛楚,也有决断。
“那不是传闻。”林振邦的声音干涩,“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当年负责那件事的,是你三叔公,他性格激进,为了家族扩张不择手段。等我和阿渊发现时,车祸已经发生,证据虽然模糊,但足以掀起惊涛骇浪。李国华不知怎么拿到了那些材料的副本,借此要挟。”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往事:“当时你祖父病重,林家内忧外患。如果那件事被捅出去,你三叔公难逃法网,林家声誉尽毁,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我……我做出了选择。用妥协换取了暂时的平静,处理了李国华,尽力掩盖了痕迹,也从此限制了你三叔公的权力。这是我这辈子,最艰难也最后悔的决定之一。它像一根刺,扎在林家身上,也扎在我心里。”
林羽听着父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过往的阴影,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想象当年父亲面临的巨大压力,那种在家族存续与法律道德之间的艰难权衡。
“所以,李曼认为林家欠她的,她父亲是‘受害者’,而我们是用权势掩盖了罪行?”林羽问。
“在她看来,或许是吧。”林振邦苦笑,“我当年给了李国华一笔钱,安排他体面离开,并承诺日后关照他的家人。我以为这是两清,是给彼此留余地。看来,我错了。有些怨恨,不会因为时间或补偿而消失,只会发酵。”
“父亲,”林羽身体前倾,语气郑重,“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李曼勾结新辰,手里可能还握着那些旧材料的碎片,甚至可能添油加醋。她选择现在发难,是因为林家经历了之前的泄密风波,股价和信心都受挫,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她和新辰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要产业,更是要彻底搞垮林家,然后由她来‘拨乱反正’,或者与新辰瓜分剩余价值。”
林振邦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需要召开一次家族核心会议。”林羽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不是普通的例会,是只有最核心的叔伯辈和关键部门负责人参加的闭门会议。在会上,我们需要有限度地、有策略地揭开部分真相。”
“揭开?”林振邦眉头紧锁,“那会引发恐慌,甚至分裂!”
“如果我们不揭,李曼和新辰也会揭,而且会用更恶毒、更扭曲的方式。”林羽冷静分析,“与其让对手拿着扭曲的‘真相’来攻击我们,不如我们自己掌握主动权。我们不需要说出全部细节,只需要点明:第一,李曼的父亲李国华当年因严重渎职和利益输送险些拖垮集团,是因手握某些涉及家族早期不光彩往事的模糊材料作为要挟,才得以脱身。第二,李曼如今勾结外部资本,重提旧事,并非为了正义,而是为了个人野心和报复,其行为正在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第三,新辰资本是嗜血的秃鹫,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资产,更是要彻底瓦解林家。”
林振邦沉思着。他明白儿子的意思。这是在赌,赌家族核心成员在了解部分真相后,能够分清轻重缓急,能够为了家族的整体利益,暂时放下对往事的纠结,一致对外。同时,这也是在逼李曼现形,如果她在会议上矢口否认或激烈反应,反而会暴露其心虚。
“你有把握,那些叔伯会站在我们这边?”林振邦问。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林羽坦诚道,“但据我观察,几位关键元老对李国华当年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情面和您的态度,从未明说。他们对李曼近期的上蹿下跳,其实也早有不满。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一个为了守护林家基业而团结起来的理由。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让所有人明白,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外面有一群狼,正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林振邦看着儿子沉稳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有时甚至觉得有些天真的孩子,在惊涛骇浪中,已经迅速成长为一个有勇有谋、敢于担当的领袖。
“好。”林振邦终于点头,拍板定音,“就按你说的办。会议我来召集,你来主导。该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我们提前斟酌。这把火,要么烧掉毒瘤,要么……焚毁一切。我们别无选择。”
三天后,林家大宅深处从不对外开放的小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着林家最核心的八位成员:林振邦、林羽、三位德高望重的叔伯辈元老,以及四位掌管集团关键部门的实权人物。李曼也在其中,她坐在长桌中段,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振邦作为家主,首先发言。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明了当前新辰资本带来的严峻威胁,以及集团面临的巨大压力。然后,他将话语权交给了林羽。
林羽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没有使用投影或文件,只是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调,开始陈述。
他从新辰资本的异常攻势说起,谈到其情报的精准,谈到长风资本退出背后疑似有针对性的匿名材料。然后,他话锋一转。
“在调查这些外部攻击的过程中,我们不得不回顾一些家族内部的历史。”林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特别是,关于十多年前,李国华伯父负责子公司时发生的那起严重违规交易案。”
议事厅里瞬间落针可闻。几位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严肃。李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微微蜷缩。
林羽简要叙述了当年事件的概况,以及李国华如何利用某些“涉及家族过往的模糊材料”作为要挟,最终得以脱身。“当年,为了家族的稳定和更多人的生计,父亲做出了艰难的决定,选择了妥协和掩盖。”林羽看向林振邦,后者微微颔首。
“然而,妥协并没有换来真正的和平。”林羽的目光转向李曼,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李曼姑姑,根据我们最近的调查,您父亲当年接触过的某些关联方,以及可能留存的相关信息,近期似乎有被重新激活和利用的迹象。而新辰资本对林氏异常了解的攻势,以及那份精准打击我们外部合作的匿名材料,时间点和指向性都过于巧合。”
李曼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一丝委屈和愤怒:“小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勾结外人,来对付自己家?就因为我父亲当年犯过错误?这么多年,我为林家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样揣测我?”
“曼姑,我没有指控,只是在陈述调查中发现的事实和疑点。”林羽不为所动,“今天召开这个会议,不是要追究旧账,也不是要针对任何人。而是要在座的各位叔伯长辈、家族栋梁都清楚,我们林家现在正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外部有强敌环伺,内部有旧患可能被利用挑起纷争。敌人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互相猜疑,内斗不休,然后他们好趁虚而入,瓜分林家的基业。”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今天,我把这些说出来,是希望我们都能清醒。无论过去有什么恩怨,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林家的船正在惊涛骇浪中。如果我们不能同舟共济,合力掌舵,那么等待我们的,很可能就是船毁人亡。到时候,无论是非对错,无论谁亏欠了谁,都将毫无意义。”
林羽的话说完,议事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几位元老神色凝重,显然在消化和权衡。一位向来以公正著称的叔公缓缓开口:“振邦,小羽说的,可是实情?”
林振邦沉重地点了点头:“基本属实。当年事,我有责任。如今危机,更是迫在眉睫。李曼是否有牵连,尚无铁证,但诸多疑点指向,不得不察。当下首要之事,是稳住林家,击退外敌。内部纠葛,可容后详查。诸位,林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另一位元老看向李曼,语气严肃:“李曼,你怎么说?若你心中无愧,当下更该以家族大局为重,协助振邦和小羽应对危机,澄清误会。若有隐情,现在说出来,家族或许还能设法转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曼身上。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脸上青红交错,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承认?那将前功尽弃。否认?在这么多双锐利的眼睛注视下,在旧事被半掀开的情况下,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李曼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脸上再无半点笑容,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好,好一个家族大局!好一个同舟共济!”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们父子联手,一唱一和,是想把脏水都泼到我头上,好掩盖你们林家祖辈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吗?我父亲当年是不是替罪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们敢不敢全都摊开来让大家看看?”
她环视众人,眼神疯狂:“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个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说完,她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猛地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议事厅。
大门砰然关上,沉重的回响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
林羽知道,最后一层遮羞布,已经被彻底撕开。李曼的激烈反应,等于变相承认了许多事情。家族内部短暂而脆弱的平静,至此宣告终结。
但,这也意味着,暗处的敌人,终于被逼到了明处。真正的决战,即将到来。
林振邦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向在座的其他人:“诸位,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接下来,该是我们林家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风暴眼,正式降临在这张古老的议事桌上。家族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交锋中,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