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面对现实
和好之后的日子,像是被重新注入了阳光的温水,温暖而熨帖。高考的压力依旧悬在头顶,但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被搬开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我们不再回避志愿带来的分歧,但也没有再激烈地讨论。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先一起闯过眼前这座最险峻的关隘,至于关隘后面的路该怎么走,等闯过去再说。
偶尔,在图书馆安静的午后,或是放学后并肩走向校门的短暂路程里,我们会小心翼翼地触及那个话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苏然会看着前方,语气带着试探,“我真的去了‘体大’,你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我总是这样回答,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坚定,“只要有机会。”
“那……电话,视频,”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确定,“会不会有一天,没话讲了?”
我沉默片刻,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看,每天分享一件小事,哪怕只是‘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或者‘我又画废了一张草图’。”
他听了,会露出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那说好了。我每天跟你汇报训练有多累,教练有多凶。”
这些对话像细小的丝线,试图编织一张能够跨越距离的网。我们都在努力,用语言和想象,去填补那个即将出现的、物理上的空白。但内心深处,我们都清楚,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只是谁也不愿意在高考前,再去触碰那令人不安的真相。
高考的两天,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和自己如鼓的心跳。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欢呼、哭泣、拥抱、沉默……百态纷呈。
我和苏然没有立刻见面。考后的第一晚,家族聚餐,同学聚会,各种喧嚣将我们淹没。直到第二天下午,我们才约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见面——那个原本计划看梅花,却因家庭变故而未能成行的地方。
夏天的小公园,绿树成荫,蝉声聒噪。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我们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上被微风吹起的涟漪。
“感觉怎么样?”他问,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汽水。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我接过汽水,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现在梦醒了,反而有点空。”
“我也是。”他喝了一口汽水,望着湖面,“训练停了,课也不用上了,突然不知道每天该干什么。”
短暂的沉默。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分数,分数线,录取通知书。还有,彼此的去向。
“分数大概下周出来。”我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上的水珠。
现实,像湖面下潜伏的暗影,随着高考的结束,终于无可避免地浮出水面。之前被考试压力暂时压抑的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分离的恐惧,此刻加倍汹涌地反扑回来。
分数出来的那天,我守在电脑前,手指冰凉地输入准考证号。页面跳转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几秒后,才敢睁开。一个不算意外、但足以让我报考师大美院的分数。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我立刻点开和苏然的聊天框。
他的消息几乎同时跳出来:“查到了。比我预估的稍低一点,但‘体大’应该还有希望,要看具体专业和体育测试的综合分。‘东大’比较稳。”
文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分析的语气。但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紧绷的嘴角和蹙起的眉头。希望与不确定交织,正是最煎熬的状态。
“我这边分数够了,报师大美院应该没问题。”我回复道。
“太好了。”他很快回过来,附带了一个笑脸表情。可我们都明白,这“好”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是在焦灼的等待和反复查询中渡过的。我们每天都会通电话或视频,话题围绕着各自的录取可能性,语气尽量轻松,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始终存在。我们都在祈祷,祈祷他能如愿进入理想的“体大”,又隐隐害怕,那个“如愿”的结果,会将我们推得更远。
现实没有给我们太多侥幸的空间。
苏然的录取通知书先到。他拍给我看,“国家体育大学”几个烫金的大字在红色封面上格外醒目。专业是他心仪的运动训练。他打来视频,脸上有夙愿得偿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详细说着学校的环境、专业的课程设置。我隔着屏幕,努力笑着,说着“恭喜你,真为你高兴”。
可当他兴奋的讲述暂告一段落,看着屏幕里我有些僵硬的笑容时,他眼中的光芒也慢慢沉淀下来。
“林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要走了。去北京。”
“我知道。”我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但还是笑着,“那是很好的学校,很好的机会。你要加油。”
“你也是。”他看着我说,“等我安顿好了,你就来看我,好吗?我带你逛我们学校,听说很大,还有专业的训练馆……”
“好。”我答应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发。
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在几天后抵达。省内师范大学美术学院,设计专业。一切如计划般平稳落地。妈妈很高兴,张罗着要请亲戚吃饭庆祝。我看着那张通知书,心里却空落落的。它像一张单程票,目的地明确,却不是我最初幻想过的、有他同在的旅程。
现实的铁幕,终于严丝合缝地落下。一南一北,相隔千里。曾经构想的“每天分享一件小事”的约定,在真正面对地图上那漫长的距离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离别前的日子,我们尽可能多地待在一起。逛遍了城市的角落,吃了所有曾经说想吃的小店,在夜晚的江边散步直到路灯熄灭。我们牵手,拥抱,说很多很多话,也共享更多无言的沉默。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珍贵得让人心碎。
但现实的压力并非只有距离。妈妈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我和苏然的“打算”,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担忧。“悦悦,异地恋很辛苦的,你们还这么年轻,未来变数太大。妈妈不是反对,只是……你要想清楚。”
苏然那边似乎也有来自家庭的声音。他有一次在电话里含糊地提起,他父亲觉得他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业和训练上,“不要为别的事分心”。
这些来自外界的、现实的“提醒”,像细小的沙粒,不断落入我们原本就充满不安的关系里。我们开始在一些小事上变得敏感、易怒。比如,他因为训练错过约定好的视频时间,我会忍不住多想,是不是没那么在意了?比如,我因为陪妈妈去医院复查,没能及时回复他的消息,他会半开玩笑地问:“是不是有了新朋友,忘了我这个旧人了?”
玩笑里藏着试探,也藏着我们共同的、对这段关系能否经得起时间和距离考验的深切怀疑。
离开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火车站台上,人声鼎沸,空气闷热。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巨大的运动背包,身影在人群中依然挺拔,却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远行的萧索。
“到了就打电话。”我仰头看着他,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嗯,一定。”他用力点头,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带着夏日的汗气和一种决绝的力度。“林悦,等我。寒暑假,我都会回来。我们……我们一定可以的,对吧?”
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嗯,一定可以的。”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回答,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火车鸣笛,催促着送别的人。他松开我,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车厢门。
我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隔着玻璃朝我用力挥手。火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带走了一整个夏天,和我青春里最明亮的那道身影。
站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空荡荡的铁轨。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现实,就这样以最具体、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摊开在我们面前。异地恋的序幕,在火车离站的汽笛声中,正式拉开。而我们都不知道,这序幕之后,等待我们的,是更深的相依,还是渐行渐远的序曲。
藏在时光里的恋歌,终于唱到了最现实、也最艰难的篇章。旋律不再只有校园的清新和青春的甜蜜,开始掺杂进离别的苦涩、距离的无奈,和面对庞大未知时,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充满疑虑的坚持。
我们握紧了手机,仿佛那是连接彼此唯一的缆绳,在各自的人生新篇章里,开始了第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