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幸福时光
竹林小院的时光,缓慢而宁静。
夜寒是在我带回“紫魄”后的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那时我正趴在他床边浅眠,握着他的手,被掌心轻微的颤动惊醒。抬头,便对上了那双缓缓睁开的、依旧有些涣散却已恢复清明的深邃眼眸。
他看着我,目光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落在我憔悴不堪、眼下乌青的脸上,又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弄成这样?”
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酸涩和狂喜同时涌上眼眶。我吸了吸鼻子,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你醒了……醒了就好。”
他想动,肩胛的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我连忙按住他:“别动!伤口很深,余毒刚清,要静养。”
“我睡了多久?”他缓了口气,问道。
“十二天。”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老大夫说,你能醒来,便是闯过了鬼门关。接下来只需好生将养。”
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复杂:“你……去西南了?”
我点点头,没有细说寻找“紫魄”的艰险,只轻描淡写道:“嗯,运气好,找到了。”
夜寒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将我此刻狼狈却如释重负的样子刻进眼底。良久,他才低声道:“辛苦你了。”
“比起你为我挡的那一箭,这不算什么。”我摇摇头,起身去端一直温着的参汤,“先喝点汤,润润嗓子,也补补元气。”
他顺从地就着我的手,慢慢喝了几口。苍白的面容在热汤的滋润下,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
自那日起,夜寒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
伤口愈合缓慢,余毒清除更是耗神费力。老大夫每日来诊脉施针,姜嬷嬷变着法儿地炖煮各种药膳补汤。我则接过了大部分贴身照料的活儿,喂药、擦洗、换药、陪他说话解闷。
起初他还有些不自在,总想自己来,被我以“伤患没有发言权”为由强硬驳回。几次之后,他似乎也习惯了,默许了我的靠近和照料。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生死与共后沉淀下来的默契,却让沉默也变得安宁。他靠在床头看书或处理一些简短的密报时,我便坐在窗边做针线,或是读些游记杂书,偶尔抬头,目光相触,相视一笑,便又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
有时他精神好些,我会推着特制的轮椅(姜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陪他在小院有限的范围内晒晒太阳,看看竹林。冬日的阳光稀薄,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有鸟雀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一次散步时,他忽然问道。
我知道他指的是码头那场截杀之后的风波。李掌柜每日会来简短汇报,我也从姜嬷嬷那里知道一些。
“对方损失不小,死了几个好手,活捉了两个,正在撬开他们的嘴。不过,背后主使很谨慎,线索暂时还没完全清晰。”我斟酌着词句,“侯府那边……父亲对外宣称我‘病重’,送去庄子上休养了,暂时压下了那桩栽赃案。永宁侯府和七皇子那边,近来都很安静。”
“安静?”夜寒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昔,“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萧逸折了人手,计划落空,不会善罢甘休。至于另一股势力……”他顿了顿,“这次他们露了行迹,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你的身体要紧,这些事等好了再说。”我推着他转了个方向,避开有些刺眼的阳光,“老大夫说了,忧思伤神,不利于恢复。”
夜寒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问:“你那日做的腊梅糕,还有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腊梅早就谢了。不过……我可以试试做梅花形状的豆沙糕,或许味道也不错。”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而琐碎的照料与陪伴中,一天天过去。他的脸色渐渐红润,伤口开始结痂,能下地慢慢行走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腊月二十三,小年。小院里也简单布置了一下,贴了窗花,挂了红灯。姜嬷嬷做了一桌不算丰盛却足够用心的饭菜,翠儿也活泼了许多,跑前跑后。
晚饭时,夜寒破例被允许喝了一小杯温过的黄酒。烛光下,他的面容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显得柔和了许多。我们围坐一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竟也有了几分家的温馨。
“过了年,有什么打算?”他放下酒杯,忽然问我。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打算?我似乎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从被他救出,到生死相依,再到这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我的生活已经和他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未来……似乎自然而然地就包含了他在内。
“等你身体完全好了,再做打算吧。”我答道,“外面风波未平,这里……也挺好的。”
夜寒看着我,烛火在他眸中跳跃:“若风波一直不平呢?”
“那就一起面对。”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就像这次一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壶,又为我斟了半杯酒,也给自己添了一点。然后,他举起酒杯,对着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举起自己的酒杯。
两只素白的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喝干了杯中微甜带辛的酒液。一股暖意从喉间滑下,蔓延至四肢百骸。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绽开,虽只一瞬,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透过窗纸,在我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夜寒转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宁静。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或许仍有阴谋算计,仍有明枪暗箭。
但至少此刻,在这僻静竹林深处的小院里,我们拥有着劫后余生的相守,拥有着这份平淡却真实的幸福时光。
这就足够了。
足够让我积蓄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的风浪。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烟花易冷,人情长存。
我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他手指微动,没有躲开,反而翻转手掌,将我的手稳稳握住。
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我们就这样,在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和隐约的欢笑声中,静静地握着手,看着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绽放,然后归于寂静。
岁月悠长,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