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暗夜微光
夜寒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老大夫捻着胡须,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公子底子好,意志也强,‘紫魄’药效发挥得极佳。余毒已清除了七八成,剩下的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只是这几个月内,切不可再动武,亦不可劳神太过。”
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瞬间涌上,几乎站立不稳。翠儿和姜嬷嬷连忙扶我坐下。
“姑娘,您自己也累坏了,该好好歇歇。”姜嬷嬷看着我憔悴的脸色和身上尚未痊愈的擦伤,心疼不已。
我摇摇头,目光落在倚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却已有了几分精神的夜寒身上。“我没事。看到他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夜寒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有庆幸,有后怕,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愫。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床沿:“过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拂过我脸颊上一道被荆棘划出的浅痕,又碰了碰我包裹着布条的手掌。
“疼吗?”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无比清晰。
我摇摇头,又想点头,最后只是看着他,眼眶发热:“不疼。你才疼。”
他指尖顿住,眸色深深:“为什么去?西南之地,险恶异常,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他,握住他微凉的手,“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去。夜寒,你为我挡箭,差点丢了性命。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等,眼睁睁看着你……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不许再这样。”他语气严肃,带着命令的口吻,眼底却泄露出一丝后怕的脆弱,“任何情况下,保全你自己,才是第一要紧事。记住了吗?”
“那你呢?”我反问,“你为我挡箭的时候,想过保全自己吗?”
夜寒语塞,瞪着我,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伶牙俐齿。”他低声道,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没说,我也没问。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心照。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在这处隐秘的竹林小院安心养伤。夜寒需要绝对的静养,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调息。我身上的皮外伤好得很快,便承担起了照料他的大部分琐事——虽然姜嬷嬷和翠儿总想代劳,但我坚持亲力亲为。
喂药,试水温,更换额上的布巾,读些闲书给他听(虽然他总说不用,但每次我读时,他闭着的眼睫会轻轻颤动)。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默契流淌。有时他醒着,我们就静静对坐,他看他的舆图或密报(被我严格限制了时间),我绣我的花或看我的书。窗外竹影婆娑,鸟鸣啁啾,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很缓。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我将夜寒的软榻搬到廊下,让他晒晒太阳。他精神好了许多,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中正在晾晒衣物的我身上。
我正踮着脚,想把一件他的外袍挂上竹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心些。”他忽然出声。
“知道啦。”我回头冲他笑了笑,努力够着竹竿。
他放下书卷,似乎想下榻来帮忙,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夜大公子,您现在任务是‘静养’,不准乱动。”我故作严肃。
夜寒挑了挑眉,竟真的没动,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我,那眼神温和得不像他。
挂好衣服,我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看什么?”
“看你。”他接过水杯,答得直接。
我脸微微一热,别开视线:“我有什么好看的,灰头土脸的。”
“好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他。他正垂眸喝着水,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明明是很平常的画面,却让我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夜寒,”我轻声唤他。
“嗯?”
“等你好起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出了这些天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栽赃的危机并未真正解除,萧逸和那股暗处的势力虎视眈眈,侯府那边也不知是何情形。我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
夜寒放下水杯,目光投向远方的竹林,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冷静。
“是该好好谋划了。”他缓缓道,“这次他们出手狠辣,连‘赤炼’这种毒都用上,可见是存了必杀之心。劫我货物,栽赃于你,再将你我引出,一网打尽……环环相扣,不像是萧逸一人手笔。他虽有此心,但宫宴之后,他势力受损,行事更需顾忌,未必能调动如此隐秘狠毒的资源。”
“你是说,真是那股‘暗处的势力’主导?”我蹙眉。
“十之八九。”夜寒点头,“萧逸或许提供了便利或默许,但真正的黑手,是另一拨人。他们对我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更深。”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歉意,“将你卷入这般险境,是我之过。”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摇头,“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是谁,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反击。”
“不错。”夜寒眼中寒光微闪,“他们这次未能得手,还暴露了不少实力和手段,必然不会罢休。但我们也有了喘息之机和反击的线索——那批被劫又用来栽赃的货物,那伙训练有素的死士,还有‘赤炼’毒的来源。顺着这些查下去,总能揪住尾巴。”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立足点。侯府你回不去了,苏承业为了撇清关系,很可能已经对外宣称你‘病重不治’或‘离家修行’。而我,明面上依旧是个‘背景复杂’的商人,需要暂时蛰伏。”
“新的身份?”我若有所思。
“嗯。”夜寒颔首,“我在江南有些产业,那里远离京城是非,商贾云集,消息却也灵通。我们可以换个身份过去,一来让你远离危险,安心休养;二来,我也需要时间整合力量,查清幕后之人。江南水运发达,那批货物的去向,或许能在那里找到蛛丝马迹。”
江南……我心中微动。那是一个书中描绘过的、繁华又温柔的地方。远离京城的波诡云谲,听起来像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点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夜寒看着我,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这次,我会安排得更周全。绝不会再让你涉险。”
“我相信你。”我微笑,将头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
他没有躲开,反而伸出胳膊,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廊下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
前路依然布满迷雾和荆棘,但此刻,依偎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我却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暗夜或许漫长,但我们已然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那一缕微光。
足以照亮前路,温暖余生。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