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真相大白
十一月的天空,常常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流言带来的寒意似乎已经浸透了我的日常生活,我学会了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过冬的蜗牛,背着沉重的壳,缓慢地移动在教室、食堂、图书馆之间,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和目光。
对苏然的关注,成了一种混合着痛楚的习惯。我依然会在他打球时,远远地、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球场,但目光不再追随他矫健的身影,而是匆匆掠过,然后落在更远处的枯枝上。他偶尔投来的视线(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我也学会了用更快的速度避开,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人的东西。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灰暗地滑向期末,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轮到我值日,负责打扫教室卫生。同学们都走得很快,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女生——王薇。王薇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和很多人关系都不错,包括苏然那个圈子的人。我们平时交流不多,但一起做值日,总免不了聊几句。
开始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抱怨作业多,或者商量怎么分工。当我们擦到苏然座位附近时,王薇忽然“啧”了一声,小声嘀咕:“这地方还真不好擦。”
我低着头,用抹布用力擦着桌腿,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王薇像是忍不住,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林悦,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一下。”
我心里一跳,抬起头看她。王薇的表情有些犹豫,又带着点义愤。
“就是……前段时间,那些关于你和周屿学长的传言。”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你可能挺难受的,苏然那家伙……好像也信了,对你态度怪怪的,是吧?”
我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没说话。
“其实,那事儿……我知道是谁起的头。”王薇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是(四)班的李诗雨。她好像……一直对苏然有点意思,但苏然压根没那方面想法。她大概是看到你和苏然之前……嗯,好像有点说不清的那种感觉?艺术节前后吧,反正她注意到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到你和周屿学长在图书馆说话,就故意在她们小团体里说得很暧昧,添油加醋的。她那几个朋友嘴巴又快,一来二去,就传成那样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李诗雨?我有点印象,一个长得挺漂亮、也很会打扮的女生,在年级里有些名气。可我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嫉妒呗,还能为什么。”王薇撇撇嘴,“觉得你威胁到她了?或者单纯就是看你不顺眼,想给你找点麻烦。这种人,心思弯弯绕绕的,谁知道呢。我也是前两天偶然听她们班一个人说漏嘴才知道的。本来不想多事,但看你最近状态真的很差,苏然那笨蛋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觉得,这事你该知道。清者自清是没错,但被泼了脏水,总得知道是谁泼的吧?”
真相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荒谬。仅仅是因为一个女生的嫉妒和揣测,就让我平白承受了这么久的指点和冷眼,让我和苏然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几乎断裂。
愤怒、委屈、释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得我眼眶发热。我蹲下身捡起抹布,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你告诉我,王薇。”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客气。”王薇拍拍我的肩膀,“你也别太难过了。谣言嘛,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关键是……有些人是不是值得你为他的态度难过。”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然的空座位。
那天值日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家。我独自走到老槐树下,初冬的风已经很有力度,刮在脸上生疼。树干光秃秃的,早已没有了秋日的荫蔽。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薇的话。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我要去告诉苏然吗?怎么告诉?直接跑到他面前说“嘿,你误会了,是李诗雨造谣”?
他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我在为自己开脱,甚至是在诋毁别人?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冷战和疏远,我们之间还剩下多少可以平静对话的基础?他的冷漠,仅仅是因为误会吗?还是他本身就……并不在意?
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手脚冻得冰凉。最终,我还是没有鼓起勇气。真相是拿到了,可捅破隔阂的勇气,似乎比承受误会时更加稀缺。
然而,事情的发展有时并不完全由个人的犹豫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去市博物馆参观。大家按班级乘车,我和陈小雨坐在一起。苏然和几个男生坐在我们后面几排。一路上,我都能隐约听到他们谈笑的声音,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参观过程按部就班。在近代史展厅,人比较多,我和陈小雨被人流稍稍冲散。我正在看一幅放大的老照片,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有些耳熟、语调刻意拔高的女声。
“哎呀,所以说,有时候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嘛。人家可能就是普通同学关系,被有些人一说,就跟真的似的。”
我转过头,看见李诗雨和两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展柜前,她正对着玻璃柜的反光,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说着。
“就是,有些人啊,自己心思不纯,就看谁都不单纯。”她的一个同伴附和道,眼神似笑非笑地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愤怒取代了犹豫。就在我捏紧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冷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度。
“李诗雨,你说谁呢?”
苏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我和李诗雨之间不远处。他手里拿着参观手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直视着李诗雨。
李诗雨显然没料到苏然会突然出现并直接发问,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苏然?我没说谁啊,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苏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让他身上的压迫感更强了,“聊聊你是怎么‘看到’林悦和周屿学长在图书馆‘有说有笑’,然后‘随便’跟别人聊成他们在交往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其他班的同学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
李诗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苏然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我也打听过了。艺术节前,林悦作为文艺委员,找文学社社长周屿请教诗歌素材,在图书馆公共区域讨论过两次,都有其他同学在场。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到你嘴里,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诗雨和她旁边脸色发白的同伴,最后,他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懊恼,还有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坚定。
“道听途说,添油加醋,散布谣言中伤同学。”苏然转回视线,看着李诗雨,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李诗雨彻底说不出话来,眼圈一红,捂着脸推开人群跑了出去,她的两个同伴也赶紧低头跟了上去。
小范围的骚动很快平息,人群继续流动,但很多道目光好奇地在我和苏然之间逡巡。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我没想到真相会以这种方式,被苏然如此直接地揭开。他……他原来去打听过?他并不只是相信了流言,他也曾怀疑过,甚至去求证过?
苏然站在原地,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在我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距离时,他停下了。
博物馆柔和的光线下,他的表情不再冷漠,而是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局促和紧张,耳根甚至有些发红。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林悦,”他说,“对不起。还有……那些话,不是真的。我……我知道。”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歉意和那份熟悉的、让我心跳加速的微光。周遭博物馆里陈旧的历史气息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这句话,和他此刻无比认真的眼神,像一道强光,猛地刺破了笼罩在我们之间许久的厚重迷雾。
冰冻的河流,在那一刻,听到了第一声清脆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