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目光交汇
新班级的座位是按身高排的,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陈小雨成了我的同桌,她似乎对一切都充满热情,不到半天就把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认识了一遍。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或者,在老师点名时,悄悄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没有看到他。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但很快又被自己按捺下去。不过是个陌生人,不过是一次擦肩,我在期待什么呢?我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新学期的第一堂数学课,老师正在讲解函数的基础概念。
“所以,这个定义域和值域的关系,是我们这学期重点要理解的。有没有同学愿意举个生活中的例子?”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我正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图示,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那条小径,光影,和那个运动的轨迹。这算是一种……映射关系吗?
“老师,我可以。”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教室后排响起。
我的脊背倏地一僵。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带着一点运动后的微哑,但很清晰。我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敢立刻回头。
“好,苏然,你说说看。”老师点了点头。
苏然。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他叫苏然。名字听起来也很干净。
“比如打篮球吧。”他语速不快,带着点思考的痕迹,“投篮的时候,出手的角度和力度,决定了球能不能进篮筐。角度和力度是‘定义域’,球进或不进这个结果,就是‘值域’。当然,实际更复杂点,但大概这个意思。”
他说完,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大概是觉得这个例子很“苏然”。老师也笑了:“很生动,虽然不完全严谨,但帮助理解没问题。还有同学有其他例子吗?”
或许是那个例子给了我一种奇怪的勇气,或许是想验证什么。鬼使神差地,我也举起了手。
“好,林悦,新同学吧?你来。”
我站起身,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其中一道,似乎格外清晰,从后方投来。我的脸颊开始发热。
“比如……画画。”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画纸的大小和画笔的种类,限制了你能画什么、怎么画,这有点像定义域。而最终呈现在纸上的画面,就是值域。”我说完,立刻觉得这个例子比他的更笨拙,耳根更烫了。
“不错,也是从自身兴趣出发,很好。两位同学请坐。”老师满意地示意。
我坐下的动作有点匆忙,坐下后,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好像……瞥到了后排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身影。是他吗?
“林悦,你可以啊,刚来就敢回答问题。”陈小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小声说。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完全不在她的话上。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在坐下后,假装不经意地,微微向后侧了侧头,目光快速地向后排扫去。
就在那一瞬间。
我的目光,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他坐在靠后门的倒数第二排,此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正看向我的方向。不是全然的直视,更像是思考老师问题时的自然延伸,但我们的视线,就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眼前的数学课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一个都进不了脑子。刚才那一眼的画面却无比清晰:他额前的头发似乎干了些,柔软地垂着,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属于课堂的专注,还有一丝……或许是惊讶?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脸热得快要烧起来。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和耳朵的轨迹。我赶紧低下头,用手指把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试图遮住一点,也试图让自己冷静。
他看到了吗?看到我回头看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接下来的半节课,我坐得笔直,眼睛牢牢锁定黑板,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后背的皮肤却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察觉到那道目光是否还停留过。偶尔,我能听到后排传来他低声和同桌讨论问题的声音,清朗的,带着笑意,每一次都让我握笔的手指微微蜷缩。
下课铃终于响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老师一离开,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我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文具,听着陈小雨在旁边计划着下课去小卖部买什么。
“林悦,一起去吗?”
“啊,我……我先去一下洗手间。”我找了个借口,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脸上不正常的温度降下去。
站起身,我下意识地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起身,把篮球从书桌底下拿出来,在指尖随意地转着,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下午训练的事。侧脸线条流畅,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看过来。
我收回目光,快步从教室前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我穿过人群,走到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脸颊还是泛着淡淡的红晕。
只是偶然的目光交汇而已。我对自己说。在课堂上,这太正常了。
可是,心跳为什么还是不肯恢复正常?
回到教室时,他已经不在座位上了。篮球也不见了。大概是去训练了吧。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的篮球场方向,隐约又传来熟悉的运球声和呼喊。这一次,我没有再刻意去看。我拿出了那个素描本,翻到画着梧桐叶的那一页。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在那片叶子的旁边,我轻轻地,画下了一双眼睛的轮廓。没有细节,只是简单的、望向某个方向的线条。
合上本子,我把它仔细地放进书包夹层。
下午的阳光依然很好,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课桌上。数学课已经过去,但那短暂交汇的目光,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刚刚试图恢复平静的心湖,再次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持续的涟漪。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