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迷雾中的刀锋
协调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在集团总部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气氛比林宇预想的要正式，参与人员除了林峰、林宇，还有来自项目部、财务部、公关法务部的代表，以及那位首席财务顾问刘启明。刘启明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表情严肃，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直指财务核心，显得专业而难以挑剔。
会议由林峰主持。他首先重申了老爷子对项目尽快破局的期望，然后请林宇详细介绍优化后的招商策略。林宇的阐述条理分明，数据支撑扎实，提出的“分阶段、差异化”策略获得了项目部几位实操人员的认同，他们早就对一味追求顶级大牌感到疲惫和无力。
“思路是好的，”刘启明在林宇讲完后，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无波，“但涉及到初期租金让利、营销补贴以及可能的跨部门资源协调，都会产生额外的、未在原始预算内的成本支出。这部分资金从哪里来？是调整项目总预算，还是从其他板块抽调？需要严谨的财务评估和审批流程。此外，与地方政府协调交通配套，属于非商业承诺，存在不确定性，如果未能如期落实，对已入驻品牌的补偿和后续招商的负面影响，也需要量化评估。”
问题尖锐而实际，直指方案执行中最关键的“钱”和“风险”。林峰看向林宇，示意他回答。
林宇早有准备，调出另一份测算模型。“刘顾问的问题很关键。我们初步测算，初期让利和额外营销投入，大约需要追加预算百分之五到八。这部分资金，可以考虑从两个方向解决：一是申请集团‘创新孵化基金’，这个基金本身就有支持新业务模式和探索性项目的定位；二是，如果第一阶段策略成功，预计能在六到九个月内带动周边商业租金小幅上扬，这部分增量收益可以部分反哺前期投入。关于交通配套的不确定性，我们建议在入驻合同中加入‘不可抗力及政府承诺未达预期’的弹性条款，并设计阶梯式的租金优惠方案，将风险与收益更动态地绑定。”
他回答得不疾不徐，既回应了财务顾虑，也展现了风险共担的思路。刘启明听完，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需要看到更详细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报告。”
“会后一周内提交。”林宇应道。
林峰适时接过话头：“财务和法务的评估是必要的，但时间不等人。我建议，在完善方案细节的同时，我们可以先启动第一阶段的‘种子计划’——接触一批符合调性的中小品牌，进行非正式意向摸底。这部分工作不涉及重大资金承诺，但能快速测试市场水温，也为后续谈判积累筹码。林宇，你配合项目部的同事，尽快拉出一个优先接触名单和初步沟通策略。”
“没问题。”林宇应下。这正合他意，接触过程本身，就是观察和获取信息的机会。
会议在务实且略带紧绷的气氛中结束。散会后，刘启明匆匆离去，似乎另有要事。林峰叫住林宇，两人落在最后。
“应对得不错。”林峰低声道，“刘启明那边，我会盯着。他提的问题在职责范围内，暂时看不出异常。你按计划推进‘种子计划’，有任何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记住，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成果’，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成果。”
林宇点头，心中却想，刘启明越是表现得专业正常，越值得警惕。真正的阴谋家，往往藏在最合规的表象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宇几乎泡在了南城项目部和星辉娱乐之间。他拉上苏瑶，两人凭借在娱乐圈和文创领域的人脉，迅速筛选出了一份包含二十余家潜力品牌的名单。苏瑶负责对接沟通，林宇则与项目部的同事反复打磨接触话术和利益展示点。
工作紧张推进，但母亲旧照带来的阴影和“鬣狗”的威胁并未远离。苏瑶被暂时安置在郊区一栋安保级别更高的别墅里，出入都有专人护送。林宇自己的住所和行程也加强了防护。那种被无形网罗收紧的感觉始终存在，只是暂时被高强度的工作压抑下去。
这天下午，林宇正在项目部会议室和同事分析一家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往年销售数据，手机震动，是调查人员的加密信息。
“周世坤于昨日秘密入境，目前下榻在郊区的枫丹白露酒店，登记用的是化名，但通过人脸识别确认。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外籍男子，身份疑似保镖或助理。尚未发现他与刘启明或张铭方面接触。是否继续密切监视？”
周世坤亲自来了！林宇心头一凛。这个隐藏在多层架构背后的影子，突然走到台前，意味着什么？是觉得时机已到，还是被什么事情逼得不得不现身？
“继续监视，记录所有接触人员。特别注意他是否与媒体，特别是财经或调查类媒体接触。”林宇回复。他预感，风暴即将升级。
刚放下手机，会议室门被敲响，一名项目部的年轻职员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林副总，前台说有您的快递，寄件人匿名，标注‘私人重要物品’，需要您亲自签收。”
私人重要物品？林宇眉头一皱。知道他这个临时办公地点的人不多。他示意会议暂停，起身来到前台。
快递是一个不大的硬纸盒，包装普通，没有任何物流信息，像是直接被人放在前台的。林宇戴上手套，在安保人员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爆炸物，只有一叠照片和一页打印纸。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夜晚，地点似乎是某个私人车库或偏僻路段。主角是两个人——林峰，和一个背对镜头、看不清面容、但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两人似乎在交谈，林峰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其中一张照片，隐约能看到中年男人递给林峰一个类似文件袋的东西。
打印纸上只有一句话，用的是报纸剪贴字拼成：“你信任的盟友，或许早已标好了价码。”
林宇盯着照片和那句话，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缓缓沸腾。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衣着风格，与他记忆中有限的周世坤资料片段，有几分相似。
是伪造的离间计？还是……林峰真的与周世坤有接触？
如果照片是真的，那么林峰在会议上的支持，在电话中的提醒，甚至“兄弟齐心”的表态，全都蒙上了一层极度危险的阴影。他是在演戏？还是与虎谋皮，另有所图？
“林副总？”安保人员见他脸色不对，低声询问。
林宇迅速将照片和纸张塞回盒子，盖好。“没事，一些无聊的恶作剧。”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东西我处理掉。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林峰总。”
“明白。”
抱着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盒，林宇走回临时办公室，关上门，反锁。他需要冷静，需要判断。
离间计的可能性很大。对方寄照片给苏瑶，现在又寄给他，目的就是扰乱他的心神，破坏他刚刚在家族内部建立起的脆弱联盟。尤其是他和林峰之间本就谈不上牢固的信任。
但……万一呢？万一林峰真的与周世坤有联系，甚至达成了某种交易？那他的处境，将比想象中险恶十倍。他可能正毫无防备地，走在“盟友”与敌人共同编织的陷阱里。
他不能完全相信照片，但也不能无视这种可能性。
林宇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情绪中抽离，用理智分析。目前，他和林峰的目标至少在表面上是一致的——做好南城项目。无论林峰私下有什么打算，在项目做出成绩之前，他应该还需要自己这份“助力”。这是一个短暂的安全窗口。
他必须利用这个窗口，加快自己的行动。既要推进项目，获取实实在在的筹码，也要暗中调查林峰与周世坤的真实关系，同时，揪出刘启明的马脚，甚至……引蛇出洞。
想到“引蛇出洞”，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中渐渐形成。或许，他可以在“种子计划”的接触名单中，故意混入一两个经过伪装、与周世坤可能有关联的“诱饵”品牌，观察各方的反应。
但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需要绝对可信的帮手。
林宇拿起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经过加密的信息：“需要你帮忙物色两个‘特殊’的文创品牌或工作室，背景要干净可控，但又能经得起一定程度的‘背景调查’。具体要求晚点细说。另外，注意安全，近期可能有更大风雨。”
片刻后，苏瑶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林宇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堆积，预示着又一场大雨将至。迷雾越来越浓，刀锋隐藏其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已置身漩涡中心，前后左右皆可能是敌。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刚刚获得的、并不牢固的筹码，在迷雾中，劈出一条生路。真相，往往藏在最危险的试探之后。而他，必须去揭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