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重出江湖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林羽归隐“忘忧谷”已有二十载。
谷中岁月静好，晨起采药，午间研读医典，黄昏与苏瑶漫步溪边，听百里晴的笛声在山谷回荡。当年从悬壶洞带出的《医道总枢》、《太素脉诀》等典籍，早已被他与苏瑶反复参详，融会贯通。那紫色木匣中的“岐黄天书”下部，也在十年前一个圆月之夜，由林羽、苏瑶、百里晴三人合力，以传承印记为引，安然开启。
天书所载，并非具体方剂针法，而是阐述天地人三才之气与人体生命本源相感相应的至理，是医道的“道”，而非“术”。得其神髓，则草木竹石皆可为药，呼吸吐纳皆可疗疾。林羽修为至此，已臻化境，寻常病症，往往望之一眼，或寥寥数语点拨，便能令患者豁然而愈。但他愈发低调，除了偶尔为谷中仆役或误入山林的猎户治病，几乎不再显露医术。
苏瑶鬓边已见微霜，气质却愈发温婉沉静，与林羽琴瑟和鸣，将毕生所学整理成书，又培育了数种珍稀草药。百里晴则收了两个伶俐的孤女为徒，将“素心一脉”的音律疗心之法传了下去，笛声依旧清越，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悠远。
三人本以为，此生便将如此平静度过。
然而，江湖风波，从未真正平息。
这一年初秋，山雨来得格外早。连绵数日的秋雨，将忘忧谷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这日午后，雨势稍歇，林羽正在草庐檐下翻阅一本前朝医案，忽闻谷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铃铛声和呼喊。
“师父！师娘！晴姨！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求见林神医！”一个十余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气喘吁吁跑进来，她是百里晴的弟子之一，名唤小铃，平日负责在谷口守望。
林羽放下书卷，与闻声出来的苏瑶对视一眼。忘忧谷位置隐秘，知道的人极少，且多年来已无人以“林神医”之名相寻。
“来者何人？有多少？”苏瑶问。
“有七八个，都骑着马，风尘仆仆的。为首的是个穿蓝衫的叔叔，脸色很急，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关乎无数人性命！”小铃语速很快，“他们还抬着个担架，上面的人盖着毯子，看不清楚。”
林羽眉头微蹙。他起身：“我去看看。瑶儿，你去叫晴儿，带上药箱，以防万一。”
谷口阵法之外，果然站着七八个劲装汉子，个个面带疲色，衣袍湿透，沾满泥点。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儒雅却掩不住焦灼，正是当年林羽在药王谷事件后，暗中联络并给予过指点的年轻医者之一，江北陆家的陆明轩。如今他已是一方名医，执掌着“济仁堂”，声名颇著。
见到林羽现身，陆明轩眼睛一亮，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林师！终于找到您了！弟子……弟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打扰您清静！”
林羽扶住他，目光扫过众人和那副担架：“明轩，不必多礼。发生何事？担架上是谁？”
陆明轩挥手让手下掀开担架上的油布毯子。只见上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面色蜡黄中透着诡异的青灰，双眼凹陷，呼吸微弱几不可闻，露出的手背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斑点，如同熟透的李子将要溃烂。
“是家父……”陆明轩红着眼圈，“半月前，家父出诊归来，突然发热昏厥，身上出现这些红疹。弟子用尽方法，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病情却一日重过一日。不仅家父，最近两个月，江北、淮南乃至中原数道，陆续出现类似怪病。患者初起发热、乏力，继而出现红疹，红疹逐渐转为暗红、溃烂，伴有内出血之象，药石罔效，死者已逾百数！各地医者束手无策，疫情有蔓延之势！”
此时，苏瑶和百里晴也赶到了。苏瑶一眼看到那老者症状，脸色骤变，上前仔细查看其舌苔、眼睑，又搭脉片刻，沉声道：“脉象浮芤而数，重按空虚，邪毒深伏营血，耗气伤阴。这症状……与我苏家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名为‘血瘟’的古老疫病，有七八分相似！但‘血瘟’早已绝迹数百年，怎会突然出现？”
百里晴轻轻嗅了嗅空气，蹙眉道：“病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腥甜气，不像普通腐败，倒像是……某种混合的毒素？”
林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虚悬在老者眉心寸许之处，闭目凝神。晋入那玄妙之境后，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老者衰败的气血，更感知到其血脉深处，缠绕着一股阴寒、污秽、充满破坏欲的“邪气”，这邪气并非单一病邪，更像是一种被精心炮制、掺杂了多种毒物与秽气的“复合毒疫”！
他收回手，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此疫毒性复杂，绝非自然生成，其中混有至少三种罕见毒物的痕迹，以及……一种催发毒性、令其相互激发变异的东西。这是人为制造的‘毒疫’！”
众人闻言，皆尽骇然。
陆明轩急道：“林师，您可能治？若能救回家父，查明疫源，弟子万死不辞！”
林羽沉吟。他医术虽高，但此毒疫前所未见，复杂诡异，且蔓延已广，绝非一人之力可挽。他隐居多年，本已决心不再沾染江湖是非。但眼下，百千性命悬于一线，医者仁心，岂能坐视？
苏瑶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羽哥，此疫凶险，恐非寻常。你既已看出端倪，心中想必已有计较。无论如何，我陪你。”
百里晴也道：“林大哥，我的笛音或许能帮病人稳住心神，减轻痛苦。我也去！”
林羽看着妻子和挚友，又看看担架上奄奄一息的陆父，以及陆明轩等人殷切绝望的眼神。二十年前的江湖风雨，传承重任，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谷外烟雨朦胧的群山，缓缓道：“收拾东西，我们出谷。”
“林师！您答应了？！”陆明轩喜极而泣。
“不止要治，”林羽转身，目光如电，仿佛瞬间褪去了归隐的淡泊，重现昔年执剑江湖的锋芒，“更要查出这毒疫源头，揪出幕后黑手。此等以毒疫害人、视苍生如草芥之辈，留之必成滔天大祸。”
他看向苏瑶和百里晴：“瑶儿，你速将我们这些年来研制的‘清灵散’、‘护心丹’全部带上，再整理所有关于毒疫、瘟病的古籍记载。晴儿，准备你的玉笛和安神香。小铃，你们留守谷中，照看好药圃。”
“是！”众人齐声应道。
草庐内，林羽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半旧的青布长衫，一个毫不起眼的针囊，还有那根跟随他多年、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碧竹竿。他轻轻抚过竹竿，仿佛能感受到竹老当年传递的余温。
江湖，终究还是需要他回去。
一个时辰后，忘忧谷口，三匹快马驮着简单的行装和药箱，林羽、苏瑶、百里晴翻身上马。陆明轩等人护卫在侧。
“林师，我们先回江北济仁堂？那里已聚集了不少病患和医者。”陆明轩问。
林羽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当年药王谷所在的区域，也是近年来一些诡异传闻的源头。
“不，先去‘黑水镇’。”林羽沉声道，“据你所述，疫情最早出现的零星病例，就在黑水镇附近。那里靠近昔日‘五毒教’活动过的瘴疠之地，也是……一些宵小最容易藏匿和试验毒物的地方。源头，或许就在那里。”
他勒转马头，青衫在秋风中微扬。
“二十年了，看来有些人，已经忘了疼。也罢，便让他们再记起来。”
马蹄声起，踏碎山间寂静，向着山外那片再次被阴霾笼罩的江湖，疾驰而去。
神医林羽，重出江湖。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一场比任何武功秘籍争夺都更加凶险、关乎天下苍生的——毒疫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