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生死抉择
黑暗并非永恒。
剧痛是第一个回来的访客,它盘踞在左半身,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头缝里搅动。然后是听觉,尖锐的耳鸣声中,夹杂着金属扭曲的呻吟、能量泄漏的嘶嘶声,以及……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视野里一片血红,那是应急照明和破损线路溅出的火花混合的颜色。我试着动了一下,立刻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一声。机甲——我的“哨兵-III-07”——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卡在一块巨大的、边缘锋利的星体残骸裂隙中。主屏幕大部分碎裂,只有边角几个辅助监视器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失真的画面。外部装甲严重变形,左臂连同加装的勘探臂不知所踪,断口处裸露着焦黑的线缆和管路,滋滋冒着电火花。
我还活着。但机甲差不多废了。
记忆的碎片随着痛楚一起涌回:海盗的埋伏,苏然的命令,那艘改装艇阴险的主炮,以及我本能般的撞击……
“呃……”我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身体失去支撑,差点从破损变形的驾驶座上滑下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不知伤在哪里的内脏,疼得眼前发黑。头盔面罩有裂痕,但维生系统似乎还在最低限度运转,提供着稀薄的空气。
通讯频道里只有死寂的噪音。小队频道,公共频道,全都断了。
必须出去。必须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苏然……艾米……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和眩晕。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应急逃生手柄。它有些变形,但还能扳动。嗤——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响,驾驶舱侧面一道裂缝扩大,应急舱门艰难地弹开一半,卡住了。
足够了。我蜷缩身体,忍着左半身撕裂般的痛楚,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飘入冰冷、失重的虚空。
立刻,更广阔也更残酷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太空坟场。大小不一的星体碎片和机甲、舰船的残骸无声地漂浮着,缓缓旋转。远处,偶尔还有爆炸的闪光短暂地照亮这片死亡区域,但战斗的声音似乎已经稀疏了很多。
我的机甲嵌在一块暗红色的巨岩上,不远处,我看到艾米那架涂装鲜艳的机甲。它背部有一个可怕的贯穿伤,推进器完全损毁,静静地悬浮着,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我的心猛地揪紧。
“艾米……”我试图在频道里呼叫,只有沙沙声。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幽蓝尾焰。是苏然的突击艇!它似乎也受损不轻,一侧舷窗破裂,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正以一种不稳定的姿态,缓缓靠近我这边。艇身侧面的舱门打开着,一个穿着宇航服的身影正用牵引索固定在门口,朝我的方向打着手势。
是苏然!
希望如同强心剂,让我精神一振。我抓住机甲外壳的凸起,借力一推,朝着突击艇的方向飘去。失重状态下移动很困难,尤其是左半身几乎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笨拙地划动。
突然,一阵细微但密集的震动从远处的残骸带传来。几架受损较轻的海盗“劫掠者”无人机,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阴影中钻出,朝着苏然的突击艇和我这个显而易见的“漂浮靶”包抄过来!它们的武器或许不全,但对付此刻毫无防护的我,绰绰有余。
苏然显然也发现了。突击艇立刻调整姿态,仅存的机炮喷吐出火舌,试图拦截。但无人机数量占优,且非常狡猾地利用残骸作为掩护。
我离突击艇还有一段距离。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闪烁着红光的无人机镜头,死亡的冰冷感攫住了喉咙。
不能成为他的累赘。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停下徒劳的划动,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机甲驾驶员标配的、仅用于舱外紧急维修和自卫的小型切割器兼脉冲手枪。能量指示很低,可能只够一两发射击。
就在一架无人机突破火力网,将炮口对准我的瞬间,我猛地举起切割器,没有瞄准无人机,而是对准了身旁一块松动的、桌面大小的金属碎片——那似乎是某艘舰船装甲的残骸。
用尽全身力气,扣动扳机!
微弱的脉冲光束击打在碎片边缘,改变了它的动量。这块沉重的金属残骸打着旋,不偏不倚,撞向了那架正准备开火的无人机!
“砰!”
沉闷的撞击在真空中无声上演,无人机被撞得偏离轨道,翻滚着撞上另一块残骸,爆出一团火光。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为苏然争取了零点几秒。突击艇的机炮抓住机会,精准地点射,将另外两架逼近的无人机打爆。
与此同时,一根牵引索如同灵蛇般从突击艇舱门射出,准确地将我缠住。一股力量传来,将我急速拉向舱门。
我撞进舱内,跌入一个带着硝烟和金属冷冽气息的怀抱。苏然迅速关闭舱门,恢复气压。
“咳咳……”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宇航服面罩上蒙了一层血沫。
“别动!”苏然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紧绷得吓人。他迅速检查了我的宇航服和生命体征,然后动作麻利地将我固定在一个相对完好的座椅上,给我注射了一针战场急救用的镇痛剂和凝血剂。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剧痛变得麻木,思维清晰了一些。我抬起头,透过破损的舷窗,看到外面那几架无人机已经被清理,但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红点在游弋。
“艾米……”我嘶哑地问。
“她的机甲生命信号还在,但很微弱。我们救不了她,现在出去等于送死。”苏然快速操作着控制面板,突击艇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向残骸带更深处、更隐蔽的区域移动。“海盗的主力在追‘先驱者’号,这些是清剿残敌的。我们必须先躲起来。”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异常冷硬,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但我看到他操作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卡尔,”我吐出这个名字,带着血腥味,“是他,对吗?”
苏然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压抑:“能源故障的时间点、敌人埋伏的位置、对我们火力的针对性……太完美了。飞船的远程支援瘫痪,我们的小队情报泄露。除了他,当时有能力也有机会做到这些的,没有别人。”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苏然亲口证实,一股冰冷的怒火还是瞬间淹没了镇痛剂带来的麻木。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技术精湛的学长,那个在出发前还和大家一起检查设备的同伴……竟然是叛徒!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抖,不知是伤还是恨。
“不知道。也许是钱,也许是别的把柄,也许……他本来就是那边的人。”苏然将突击艇滑入两块巨型残骸形成的天然夹角阴影中,关闭了大部分主动系统,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和被动侦测。“但现在,追究原因没有意义。我们必须活下去,把消息带回去,揭露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后怕、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懊悔。“你不该挡那一下。”他的声音哑了,“那是命令。作为指挥官,我命令你优先保护自己!”
“那是本能。”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疼痛让我的话有些断续,却异常清晰,“你也说了……舰队需要愿意为同袍挡子弹的人。”
苏然沉默了。狭小的驾驶舱里,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舷窗外,是漂浮着死亡和背叛的冰冷星空。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擦过我面罩上未干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神情截然不同的轻柔。
“林悦,”他叫我的名字,不再是“学员”或全名,“这笔账,我会让卡尔,和他背后的人,百倍偿还。我发誓。”
他的誓言,像淬火的钢铁,落在死寂的舱室里。
而我,在这生死抉择后的废墟中,靠着他给予的微弱温暖和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艰难地维系着清醒。
我们还没输。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思考,背叛者的面具,终将被亲手撕下。
在这星辰的坟场里,新的决意,伴随着痛楚与冰冷,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