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挣扎
接下来的三天,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我们约好了要好好度过最后这几天,可真的见了面,却常常相顾无言。太多话堵在喉咙里,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笑是挤出来的,轻松是装出来的,连牵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什么的珍惜。
周五放学后,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点了我喜欢的红豆奶茶,我要了他常喝的柠檬水。吸管戳破塑料封口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那边学校……联系好了吗?”我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红豆,问得有些艰难。
“嗯,我爸都弄好了。”苏然点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是个重点中学,据说理科挺强的。”
“那很好啊。”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僵硬,“对你以后考大学有帮助。”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就是……篮球可能没那么多时间打了。听说那边抓学习抓得特别紧。”
“少打点球也好,专心学习。”我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反正……我们目标不是一样的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深:“是,一样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包装得很仔细的方形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有些意外。
“打开看看。”
我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一枚银色的、造型简洁的树叶书签静静地躺在里面,叶脉纹理清晰,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书签尾部系着一条细细的蓝色流苏。
“在书店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他的声音低低的,“看书的时候……可以用。”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叶片,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很用心的礼物,不张扬,却贴合我所有的喜好。
“谢谢。”我把书签握在手心,金属很快被捂得温热,“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带着点如释重负,“我还怕你觉得太普通。”
“不会。”我摇摇头,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用软陶捏成的篮球挂件,只有指甲盖大小,涂成了他球衣的蓝色,上面还用白色细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S”。
“我自己做的……可能有点丑。”我有些不好意思,“你可以挂在书包上,或者钥匙上。”
他接过去,放在掌心仔细地看,拇指摩挲着那个小小的“S”,眼神变得无比柔软。“不丑,很好看。”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我会一直带着。”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琐碎的事,比如新开的书店里哪排书架光线最好,比如湿地公园拍的照片洗出来了没有。刻意避开“以后”,只说着“现在”,仿佛这样,时间就能停驻。
但时间终究是留不住的。
周六,我们去了市图书馆,像很多个普通的周末一样,各自复习。他坐在我对面,摊开物理习题册,眉头微蹙。我则对着数学卷子发呆。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翻书的沙沙声,偶尔压低的咳嗽声……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我能感觉到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当我抬头时,他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留恋。
下午离开时,我们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明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明天我去送你。”我抢着说,语气坚决。
他顿了顿,点点头:“好。”
周日上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我早早到了车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篮球挂件的小袋子。站台上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苏然一家来得稍晚一些。他爸爸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男人,妈妈很温和,看到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苏然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一个行李箱。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这个……忘了给你。”
他接过,打开看了看,小心地放进口袋。“谢谢。”他看着我,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
我们走到离他父母稍远一点的柱子旁。站台的广播响着,提醒着列车即将进站。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灰尘的味道。
“到了那边,记得发信息报平安。”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嗯,一到就发。”
“要按时吃饭,别光顾着打球或者学习。”
“你也是,别总画画忘了时间,对眼睛不好。”
“那边天气比这里凉,记得加衣服。”
“你也是,别感冒。”
对话干巴巴的,像背诵着事先写好的台词。我们都知道,这些琐碎的叮嘱背后,是巨大的、无法被言语填满的空洞。
“林悦。”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很快又松开。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汗。
“等我。”他说,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斤。
我用力点头,喉咙哽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列车缓缓进站,带着巨大的轰鸣和气流。人群开始骚动。苏然的父母招呼他准备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深深地看着我。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拖着行李箱,汇入上车的人流。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挺拔,又那么孤独。他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列车门关闭,看着那列绿色的长龙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站台上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几个零星的人和满地的寂寥。
直到此刻,眼泪才终于决堤,汹涌而下。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冰冷的泪水爬满脸颊,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刚才强装的镇定和坚强,在列车离开的瞬间土崩瓦解。心里那个破开的大洞,此刻冷风呼啸,空荡荡地疼。
他真的走了。
去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没有我参与的生活。
而我们刚刚开始的恋情,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抱阳光,就要被迫转入漫长的、看不见彼此的黑夜。
我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站台冰冷的地面传来阵阵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苏然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上车了。林悦,别哭。”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我会哭。就像我知道,此刻在飞驰的列车上,他也一定在强忍着同样的泪水。
挣扎才刚刚开始。在思念的潮水将我们彻底淹没之前,我们只能拼命抓住那根名为“约定”的浮木,在分离的洪流中,艰难地、努力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