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插曲
午后的阳光被水汽滤过，变得柔和而朦胧。我们小组的写生进度不错，我的画纸上已经铺开了大片的芦花和粼粼水光。同组的女生在画远处的拱桥，另一个男生则在尝试水彩。苏然和篮球队的同伴小磊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低声聊着什么，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一切都平静而美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直到那个声音出现。
“请问，你们也是来写生的学生吗？”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腔调。我们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木栈道入口，背着画夹，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她不是我们学校的，看校徽，是另一所重点中学的。
“是的。”同组的女生应道。
“太好了，我也是。”绿裙子女生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在观景台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苏然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我看你们这边视角挺好的，可以加入吗？我一个人，那边人太多了。”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老师也说过可以和其他学校同学交流。我们自然没法拒绝。
“欢迎啊。”小磊热情地招呼。
绿裙子女生，她自我介绍叫周婷婷，很自然地在我们旁边支起了画架。她画画似乎不错，起稿很快，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完全在画上。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呀？”她一边调色一边问，眼睛却瞟向苏然。
小磊回答了。周婷婷“哦”了一声，笑着看向苏然：“我刚才看你帮同学修画架，动作好熟练。你也是美术生吗？”
苏然摇摇头：“不是，我来帮忙的。”
“这样啊，那你是体育特长生？个子这么高，是打篮球的吗？”周婷婷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
苏然似乎对这种直接的搭讪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嗯，随便打打。”
“真厉害。我最欣赏运动好的男生了，有活力。”周婷婷笑盈盈地说，又转向我，“你画得真好，芦花的动态都抓住了。你们是一个班的吗？”
我点点头，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周婷婷的热情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观景台上原本宁静融洽的气氛。她能很自然地找各种话题和苏然聊，从篮球聊到湿地公园的鸟，语气轻快，笑声不断。苏然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出于礼貌，也渐渐会回应几句。
我低下头，用力地涂抹着画纸上的一片阴影。铅笔尖差点戳破纸张。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不舒服，苏然不是我的谁，他和谁说话是他的自由。周婷婷开朗大方，长得也漂亮，主动搭话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那种熟悉的酸涩感，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尤其是看到苏然偶尔被周婷婷的话逗笑，露出那种放松的笑容时，我捏着铅笔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
他好像，很容易就能和这样阳光外向的人相处融洽。
而我，连主动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演练无数遍。
下午的写生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收工时，周婷婷很自然地对苏然说：“明天早上听说有晨雾，拍照特别好看。你们住哪个区？说不定可以一起过来。”
苏然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明确回答。
晚餐是在公园的餐厅统一吃的，十人一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周婷婷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在了我们这一桌，而且位置就在苏然斜对面。整顿饭，她都在活跃气氛，讲她们学校的趣事，问东问西。我们这桌的气氛被她带得很热闹，其他男生也加入了聊天。
我埋头吃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陈薇不在，连个能让我靠一下、给我一个无奈眼神的人都没有。我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顿饭快点结束。
苏然坐在我对面，我能看到他偶尔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一丝欲言又止。但每次视线对上，我都很快移开。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在营地附近散步。湿地公园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虫鸣和水声。我本想早点回分配给女生的帐篷休息，同组的女生却拉着我：“走走嘛，消化一下，晚上星星好像很多。”
我们沿着营地的灯光慢慢走。路过男生帐篷区时，我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是周婷婷。她正站在苏然他们帐篷外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包零食，分给小磊和其他几个男生。苏然也在，他靠在帐篷的支撑杆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听着周婷婷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无奈的笑。
灯光昏暗，但她的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那个外校的女生，挺活跃的啊。”同组的女生小声说。
我没接话，脚步停了下来。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我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被灯光勾勒出的、谈笑风生的剪影，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并没有排斥她的接近。甚至，在这样的夜晚，有这样的女生在身边说笑，大概也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吧。
而我，只会躲在一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
“林悦，我们回去吧，有点冷了。”同组的女生拉了拉我。
“好。”我低声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光影晃动的角落，转身朝着女生帐篷区走去。
回到帐篷，我躺进睡袋，却毫无睡意。同帐篷的女生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帐篷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模糊的谈笑声，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还在聊。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模糊的轮廓。白天木栈道上那片刻的、安静的同行，大巴车上那微妙而心照不宣的沉默，还有他帮我修画架时专注的侧脸……这些画面，被晚上周婷婷明媚的笑容和清脆的笑声冲击得有些模糊不清。
插曲虽小，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鼻尖有点发酸。
原来，不只是我会因为他而心跳加速。原来，他身边从来就不缺少耀眼的人。
那么，我那瓶仓促放下的矿泉水，我那笨拙的躲闪和沉默，在他眼里，是不是根本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
黑夜放大了所有的不安和自我怀疑。湿地的夜露似乎渗进了心里，一片冰凉。
明天，还会是晴朗的一天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份刚刚因为“同行”而滋生出的、细微的勇气和甜意，在这个意外的插曲之后，又悄悄地、缩回了厚重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