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离不弃
顾逸尘离开后,颐景园陷入了一种表面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焦虑。苏瑶每天都会关注新闻,那些关于顾氏集团的负面消息虽然被压制,但偶尔还是会有新的传言冒出来,像毒藤一样缠绕着这个商业帝国。她打给顾逸尘的电话,十次有九次是陈默接的,回答总是“顾总在开会”。偶尔接通,他的声音也总是沙哑而简短,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苏瑶知道,自己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担心。她想起了父亲生病时自己四处奔走的无助,也想起了顾逸尘在家庭聚会上毫不犹豫握住她手的那份支撑。现在,轮到他身处风暴中心了。
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这场危机的轮廓。她避开那些晦涩的财经术语,通过网络、报纸,甚至从王管家偶尔与陈默通话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核心问题似乎是资金链和一项关键项目的受阻,还有……内鬼。
内鬼。这个词让苏瑶不寒而栗。这意味着背叛,意味着顾逸尘不仅要对抗外敌,还要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她想起他深夜归来时眼中那抹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寒意,心就揪着疼。
一天下午,苏瑶正在书房外间查阅一些公开的商业案例,试图理解资金运作,王管家面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进来。
“苏小姐,有位姓林的女士打电话到家里找顾先生,听声音……像是之前来过的林诗雅小姐。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关于……关于公司目前的困境,想和顾先生当面谈。”王管家顿了顿,“我说顾先生不在,她坚持要留言,说……‘告诉逸尘,或许我能帮他,但条件他应该明白’。”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林诗雅在这个时候出现,还提出“条件”,其用意不言而喻。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一丝不安。
“留言记下,等陈助理来的时候转告吧。”苏瑶尽量平静地说。她无权截留或处理这样的信息,但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当晚,陈默来取文件时,王管家转达了留言。陈默听后,眉头紧锁,只说了句“我知道了”,便匆匆离开。苏瑶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担心顾逸尘,更是在害怕。害怕林诗雅真的能“帮”到他,害怕他们之间那本就复杂的过去,会因为这危机而重新连接,甚至……演变出新的契约。
这种害怕让她坐立难安。她不想做一个只能躲在安全屋里,等待别人决定命运的人。尤其,是决定她和他之间那尚未明朗、却已深深扎根的感情的命运。
几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苏瑶从父亲那里得知,他的一位老同学的儿子,现在在银监会下属某个部门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或许能打听到一些非公开的程序信息。苏瑶心中一动。顾逸尘的资金问题涉及海外账户冻结和国内银行的微妙态度,或许,多了解一点规则和程序,哪怕只是皮毛,也能提供一点不一样的思路?
她没有告诉父亲详情,只是含糊地说想咨询一些金融监管的常识。通过父亲的关系,她约到了那位名叫赵晖的年轻人,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赵晖很客气,但听到苏瑶试探性地问起某些特定情况下的资金监管和冻结流程时,他立刻警觉起来,苦笑道:“苏小姐,您问的这些问题太具体了,涉及很多内部规定和个案细节,我实在不方便透露。而且,最近上面确实对几个大项目的资金流向盯得比较紧,风声挺严的。”
虽然没能得到具体帮助,但“风声挺严”和“盯得比较紧”这几个字,还是让苏瑶印证了某些猜测——顾逸尘遇到的,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很可能有更复杂的势力在推动。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晚。苏瑶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不甘。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思考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或许,她可以从顾逸尘身边的人入手?那些真正了解他、忠于他的人?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竟然是陈默。
“苏小姐,您现在方便说话吗?”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些嘈杂。
“方便,陈助理你说。”
“顾总今晚在‘君悦’酒店顶楼套房见一位重要的潜在投资人,对方态度摇摆,顾总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状态……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但这边我走不开。您……如果您有空,能不能送点顾总平时习惯用的胃药和一件干净的衬衫过来?我让司机去接您。别从正门进,走员工通道,我会安排人在楼下等您。”陈默语速很快,带着罕见的请求意味。
苏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怎么了?胃疼吗?”
“老毛病了,压力大、饮食不规律就会犯。今天还没吃晚饭。”陈默简短回答,“麻烦您了,苏小姐。”
“我马上准备。”苏瑶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迅速返回颐景园,拿了药和衬衫,又让厨房用保温罐装了一份清淡易消化的鸡茸小米粥。顾家的司机将她送到君悦酒店后门,一个穿着酒店制服、像是经理模样的人已经等在那里,沉默地引着她从专用电梯直达顶楼。
套房外间的客厅里,气氛凝重。顾逸尘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璀璨夜景。他依旧穿着挺括的西装,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房间里还有几个人,包括陈默和两位高管模样的人,都面色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空气中弥漫着谈判后的疲惫和不确定。
苏瑶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陈默立刻起身迎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声道:“顾总刚送走客人。”
顾逸尘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苏瑶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眉头蹙起,看向陈默,语气不悦:“谁让你叫她来的?”
“顾总,是我自作主张。”陈默低下头,“您需要休息一下,也需要吃点东西。”
苏瑶没理会他的不悦,走上前,将保温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温热的粥香顿时飘散出来。她又拿出胃药和温水,一起递到他面前。
“先把药吃了,再喝点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目光清澈地看着他,里面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关心。
顾逸尘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罐冒着热气的粥,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满屋子的下属都在看着,他本该维持他的威严和不可接近,但胃部的抽痛和连日来的疲惫,在面对她安静执着的目光时,竟让那层坚冰般的防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了药和水,仰头服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地开始喝粥。
动作有些迟缓,但确实在吃。
陈默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松了口气。
苏瑶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打扰他。她看着他低头喝粥的侧影,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凌厉的线条显得柔和了些许。她的心软成一团,又酸又胀。
他并非无所不能,他也会累,会痛,需要人照顾。这个认知,比任何时刻都更清晰地击中苏瑶。
顾逸尘吃完了大半罐粥,放下勺子,揉了揉眉心,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他抬眼看向苏瑶,目光复杂:“你怎么来的?”
“陈助理安排的车。”苏瑶轻声回答,“你好点了吗?”
“嗯。”顾逸尘应了一声,顿了顿,对陈默等人道,“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继续。”
其他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了套房。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顾逸尘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浓重的疲惫感再也无法掩饰。
苏瑶起身,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揉按着。她没有学过按摩,只是凭着本能,想帮他缓解一点压力。
顾逸尘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阻止。片刻后,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卸下了许多重负。
“你不该来。”他声音低沉,“这里……很麻烦。”
“我知道麻烦。”苏瑶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更知道,你需要。逸尘,我不是只能分享甜蜜,不能共担风雨的人。契约里没写这一条,但我想这么做。”
顾逸尘睁开眼,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她的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算计,没有退缩,只有一片赤诚的温暖。
许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拉下来,包裹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薄茧。
“苏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如果……顾氏真的垮了,我一无所有了,你怎么办?”
苏瑶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那就从头再来。”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可是顾逸尘。而且,你还有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就像你当初站在我身边一样。”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简单直接的陪伴承诺。
顾逸尘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动容,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破冰而出的暖流。他猛地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苏瑶猝不及防,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疲惫。她先是一愣,随即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他。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在这个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辉煌却也冰冷的高处,他们紧紧相拥。契约的条文在真实的温暖面前早已褪色,剩下的,是两颗在困境中逐渐贴近、相互依偎的心。
不离不弃,不只是誓言,更是此刻无声却有力的行动。风暴还在继续,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