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家庭聚会风波

周末的“家庭聚会”比苏瑶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正式。王管家提前两天就告知了她聚会的详细安排——在顾家老宅举行，顾逸尘的父母、几位叔伯长辈以及同辈的堂兄弟姐妹都会出席。与其说是家庭聚会，不如说是一场小型的家族内部审视。

“顾先生特别交代，请您不必紧张，跟在他身边即可。”王管家转述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宽慰，但苏瑶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担忧。显然，顾家并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地方。

聚会当天，顾逸尘亲自来三楼接她。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暗纹西装，比平日更显沉稳矜贵。苏瑶则换上了造型师搭配好的一套米白色针织套装裙，款式大方温婉，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化了淡雅的妆容。她对着镜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走出房门。

顾逸尘站在走廊等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这样很好。”他伸出手臂，“走吧。”

苏瑶挽住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坚实力量，这让她稍稍安心。但一路上下楼、上车，她的心依旧悬着。

顾家老宅位于城西的别墅区，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中西合璧式建筑，占地广阔，庭院深深，透着老派豪门的气派与森严。车子驶入大门，穿过林荫道，在主楼前停下。已有佣人在门口等候。

踏入客厅，一股混合着古董家具、雪茄和名贵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宽敞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谈笑着，气氛看似融洽，却在苏瑶和顾逸尘进门的一刹那，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审视。

“逸尘来了。”主位上，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开口，声音洪亮，正是顾逸尘的父亲顾宏远。他身边坐着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妇人，是顾逸尘的母亲周文慧，她的目光落在苏瑶身上，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

“爸，妈。”顾逸尘带着苏瑶走上前，语气平静，“这是苏瑶。瑶瑶，这是我父母。”

“伯父，伯母好。”苏瑶微微躬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嗯，坐吧。”顾宏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苏瑶，没多做停留，转向顾逸尘，“最近集团海外并购案进展如何？”

话题立刻转向了商业。顾逸尘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苏瑶则被安排坐在他身侧稍远一点的沙发上。她能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暂时排除在了核心对话圈外。

其他长辈和同辈陆续过来打招呼，对顾逸尘热情寒暄，对苏瑶则多是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问一句“苏小姐是哪里人？”“现在做什么工作？”听到苏瑶简单回答“本地人，之前做设计”后，往往便没了下文，兴趣缺缺地转开话题。

“听说苏小姐的父亲前段时间生病了？”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人，顾逸尘的堂姐顾雅婷，端着香槟杯，笑盈盈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现在好些了吗？医药费方面……如果有什么困难，可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嘛。”她语气关切，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苏瑶手指收紧，脸上维持着微笑：“谢谢关心，已经好多了。医药费……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顾雅婷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地对旁边另一位姐妹说，“现在医疗费用真是高得吓人，普通人一场大病，可能一辈子的积蓄就没了。不过逸尘向来心善，乐于助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顾逸尘，实则将苏瑶定位成了需要被“救助”的“普通人”，暗示这场婚姻的起点并不对等。

苏瑶感到脸颊有些发热，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能感觉到更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玩味和评估。

用餐时，长条餐桌上气氛更加微妙。苏瑶被安排在顾逸尘身边，但顾逸尘正与叔父谈论一个合作项目，无法时刻顾及她。席间话题偶尔转到她身上。

“苏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打高尔夫还是骑马？或者收藏珠宝？”一位婶婶问道。

“我……平时喜欢画画，看看书。”苏瑶如实回答。

“哦，文艺范儿。”婶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那笑容里的意味让苏瑶有些不自在。在这个圈子里，她的爱好似乎显得过于“普通”甚至“寒酸”。

“逸尘，你结婚结得突然，我们做长辈的都没来得及好好了解苏小姐。”顾宏远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看向苏瑶，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顾家虽然不是老古板，但媳妇的人选，关系到家族颜面和未来。苏小姐，你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似乎和我们逸尘……差距不小。你们年轻人一时冲动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

他的话直白而刺耳，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苏瑶。

苏瑶感到血液仿佛凝固了，指尖冰凉。她知道会面临质疑，但如此当众的、近乎羞辱的评判，还是让她难堪得几乎坐不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淹没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用餐的顾逸尘，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银质杯脚与水晶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不容忽视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臂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苏瑶在桌下紧攥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地迎向自己的父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爸，瑶瑶是我的妻子，是我亲自选的人。她的家庭、她的经历，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或交代。差距与否，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至于顾家的颜面——”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众人，“我的妻子得体大方，言行无亏，这就是顾家最大的颜面。如果今天聚会的目的是为了审视和质疑她，那么我想，这顿饭可以到此为止了。”

全场鸦雀无声。顾宏远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文慧也微微蹙眉。其他人更是屏息凝神，没想到顾逸尘会为了苏瑶，如此直接地顶撞父亲，维护之意如此鲜明而强硬。

苏瑶完全愣住了，她怔怔地侧头看着顾逸尘冷峻的侧脸。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他话语中的坚定更如一道屏障，将她从那些冰冷的目光和话语中隔离开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震惊、还有一股汹涌而上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瞬间发热。

顾逸尘说完，没有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转过头，看向苏瑶，声音放缓了些：“吃饱了吗？”

苏瑶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顾逸尘站起身，同时将苏瑶也轻轻带起。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向父母微一颔首，“爸，妈，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说完，他便牵着苏瑶，在满室寂静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而坚定地离开了餐厅，走向大门。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苏瑶才恍然回神。坐进车里，顾逸尘松开了手，吩咐司机开车。

车厢内一片安静。苏瑶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被他握过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力道。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顾逸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冷硬。听到她的话，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沉，“你是我带去的，质疑你，就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以后遇到这种事，不必忍着。”

他的话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强势逻辑，但听在苏瑶耳中，却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心安。他不是因为感情而维护她，至少不全是，但这份出于责任和“所有物”宣告般的维护，在此刻，却结结实实地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

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陌生的悸动。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刚才在老宅里那番惊人之举只是寻常。

但苏瑶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在他握住她手、为她挺身而出的那一刻，轰然碎裂了一角。信任的幼苗，或许就在这片狼藉的战场边缘，悄然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