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名利诱惑
《深夜音廊》带来的涟漪,比我预想的扩散得更广、更持久。几首重新上架平台的原创歌曲,播放量稳步攀升,评论区渐渐被真诚的听后感占据。那个曾经充斥着质疑和谩骂的社交账号,开始收到一些正经的合作询问:有独立音乐杂志想约一篇创作心得的稿件,有小众服饰品牌询问能否将我的歌用于一段品牌短片,甚至有一家本地live house发来私信,邀请我作为暖场嘉宾,参加一场小型的民谣专场演出。
周莉将筛选后的信息转给我时,语气依旧公事公办:“这些都是小机会,但可以积累经验和曝光。稿费和演出费不高,但对你目前的情况有帮助。选择权在你,但要记住,任何合作都要通过公司评估,不能私下接洽。”
我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些机会微不足道,却都建立在对音乐的认可之上。我选了那篇稿件邀约和live house的演出——后者让我既紧张又兴奋,那将是我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哪怕很小的舞台上面向观众。
然而,当第一波真正称得上“名利”的浪头打来时,我才意识到,之前的那些,不过是微风拂面。
起因是那首被用作某视频创作者背景音乐的《窗外的麻雀》。那条视频意外地火了,连带我的歌也被更多人听到。一家在国内颇有名气、主打“年轻、潮流、态度”的饮料品牌的市场部注意到了我。他们通过公司,发来了一份合作意向书。
不是简单的歌曲授权,而是邀请我成为他们新一轮线上推广的“音乐推荐官”。合作内容包括:拍摄一组品牌主题的平面和短视频,在社交媒体发布至少三条带有品牌标签的原创音乐内容,并出席一次线下的快闪店活动。酬劳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让我数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心脏狂跳起来。
那笔钱,足以还清苏瑶当初为我凑集的大部分款项,还能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用再为房租和吃饭发愁。
张怀远亲自找我谈。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将那份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品牌调性和你目前展现的形象有一定契合度,都是‘坚持自我’、‘追逐梦想’那一套。”张怀远点燃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神难以捉摸,“酬劳不错,对于你这个阶段来说,是笔好买卖。能快速解决你的经济压力,也能提升你的商业价值。”
我捏着那份纸质文件,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光滑和沉重。“张老师,您的意思是……接?”
“公司不反对。”张怀远吐出一口烟,“但有几件事,你要想清楚。第一,一旦接了,你的形象就会和这个品牌绑定。以后无论你创作什么,在很多人眼里,你首先会是‘那个代言某某饮料的歌手’。第二,他们的要求里,有‘原创音乐内容’。这意味着,你可能需要在特定主题、甚至带有商业暗示的前提下进行创作。这和你之前纯粹的个人表达,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看着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笔钱,这种突如其来的‘认可’,很容易让人迷失。你会开始觉得,这条路上,名利来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你会开始衡量每一次创作、每一次曝光的‘价值’,而不是它是否发自内心。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就是倒在这一步上,变成了一个熟练的、却不再动人的商业符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我看着意向书上那个诱人的数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出租屋里对着个位数观众唱歌的自己;被“真相挖掘机”骂得抬不起头的自己;在沈老师工作室里,为了一句唱腔反复磨炼的自己;还有苏瑶递过那个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时,平静却坚定的眼神。
我需要钱吗?太需要了。我渴望这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吗?渴望。
但……代价是什么?
“如果我接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以后……还能像在《深夜音廊》那样,只是聊音乐,只是唱自己想唱的歌吗?”
张怀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商业和艺术也并非完全对立。但关键在于,你的重心在哪里。是急着用才华去兑换名利,还是让名利成为支撑你继续探索才华的工具。”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个决定,你自己做。公司可以帮你谈判,规避一些过于苛刻的条款,但接或不接,你想清楚。给你两天时间。”
我拿着意向书,昏昏沉沉地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但我心里却像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波澜起伏。
接下来的两天,我心神不宁。训练时走神,被周莉毫不留情地指出。吃饭时味同嚼蜡。晚上回到宿舍,对着那份意向书反复看,那个数字像有魔力,吸引着我,也灼烧着我。
我忍不住给苏瑶打了电话,把事情告诉她。她听完,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是很好的机会。”她轻声说,“能解决你很多实际困难。”
“可是……”我犹豫着,“张老师说,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
“林羽,”苏瑶的声音很平静,“还记得你最开始直播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有人听你唱歌?”
“是为了有人听我唱歌。”我毫不犹豫。
“那现在呢?现在有人听了,甚至有人愿意为你的‘听’付很多钱。你会因此就不想好好唱歌了吗?会因为要拍广告,就写不出像《窗外的麻雀》那样的歌了吗?”
她的话像清凉的水,浇在我焦灼的心上。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怕我会变。怕被那些东西裹着,慢慢就忘了最开始的感觉。”
“那就记住它。”苏瑶说,语气温柔却有力,“记住你在湖边唱《窗外的麻雀》给我听时的样子,记住你在沈老师那里,为一个音符较劲的样子。钱很重要,机会也很难得。但如果接了,就别把它当成终点,只当成另一段路的盘缠。只要你还记得为什么出发,手里拿的是吉他还是广告合约,又有什么关系呢?”
电话那头传来她翻书页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她带着笑意的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最后怎么选,还得看你自己。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挂断电话,我独自在宿舍里坐了很久。苏瑶的话剥开了包裹在诱惑外面的那层炫目光晕,露出了更本质的东西:选择本身并不决定一切,决定一切的,是选择之后,你以何种心态去走接下来的路。
我想起沈老师。他一生清贫,却守着满屋子的乐谱和唱片,守着对音乐最纯粹的热爱。他会不会鄙夷商业合作?未必。但他一定会问:这会不会妨碍你继续真诚地歌唱?
两天后,我再次走进张怀远的办公室。
“我想好了,张老师。”我将意向书放在他桌上,“这个合作,如果可以接,我希望公司能帮我争取最大的创作自主权。品牌推广的内容,我愿意配合,但我希望我发布的音乐内容,核心仍然是我真实的创作,而不是完全的主题命题作文。另外……酬劳方面,我希望在扣除公司应得部分后,能优先偿还一部分……个人的债务。”
张怀远抬眼看我,目光深邃,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良久,他点了点头。
“看来你没被钱冲昏头。”他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平淡,“具体要求,周莉会和对方谈。至于债务……”他顿了顿,“那是你个人的事,公司不过问。但记住,一旦签约,你就是品牌的合作者,言行举止,都代表着一种承诺。”
“我明白。”我郑重地说。
走出办公室,我感到一阵轻松,也感到更沉的责任。诱惑依然在那里,闪闪发光。但我已经决定,不把它当成王冠戴在头上,只当成一把更结实些的伞,用来遮挡前行路上的一部分风雨。
路还长,歌声不能停,初心更不能忘。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我要做的,是在这片喧嚣中,继续厘清属于自己的旋律。名利是伴奏,但主旋律,必须由我自己来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