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情愫暗生
那场仓促的碰撞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林宇依旧在灰巷区游荡,处理掉钱包里的现金,还了部分欠账,剩下的钱很快又在吃饭、抽烟和无所事事中消耗殆尽。生活的惯性巨大,推着他沿着那条灰暗的路径往下滑。只是,偶尔在巷口抽烟、或者盯着某处发呆时,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眼神清澈的女人影子,会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一下,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又很快破灭。
他觉得有点可笑。自己这种人,脑子里记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林宇蹲在灰巷区边缘一个废弃的修车铺门口,看着几只野猫在生锈的零件堆里钻进钻出。他刚从一个盯了好几天的目标那里失手,心情有些烦闷。肚子也有点饿。正琢磨着去哪弄点吃的,视线随意扫过街对面,忽然定住了。
街对面是一家小小的社区图书馆,门面很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宣传海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还是那件洗旧的米白针织衫,浅蓝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是那个叫苏瑶的女人。林宇后来从附近杂货店老板娘闲谈的只言片语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她在图书馆做临时整理的工作,也住在附近。
苏瑶没有看到他。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那天下午难得有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很淡的金边。她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怀里书本的位置,抱稳了,才走下台阶。
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过坑洼不平的人行道时,她会下意识地避开积水。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拢到耳后。动作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但林宇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那是回她公寓的方向。鬼使神差地,林宇站了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他没想干什么,就是……有点想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和灰巷区格格不入的人,每天是怎么在这里走动的。
跟了几条巷子,林宇发现苏瑶的生活轨迹规律得近乎刻板。图书馆、公寓、偶尔去那个总是卖不新鲜蔬菜的廉价市场。她总是独来独往,见到相熟的邻居会轻轻点头打招呼,笑容很浅,但很真诚。有一次,他看到她在路边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猫,蹲在那里,耐心地把手里一小块面包掰碎了放在地上,嘴里还小声说着什么,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那只猫警惕地吃着,她也不靠近,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和猫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宇靠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挠了一下。痒痒的,有点陌生。他想起自己以前为了“干活”利索,也踢开过挡路的野狗。那些动物惊慌逃窜的样子,和眼前这幅安静的画面比起来,让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这样“无意间”遇到、或者远远看见苏瑶好几次了。
这天傍晚,林宇又在图书馆附近晃荡。他看到苏瑶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要归还的旧书册,有些吃力地从图书馆旁边的楼梯往下走。书摞得太高,挡住了她的视线。下到最后两级台阶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
林宇就在几步之外,几乎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扶住了那摞眼看就要倾塌的书册,同时也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
“小心。”
书册的重量大半落到了他的手臂上。两人离得很近,林宇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阳光晒过被子般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
苏瑶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浮现出认出他的神情,还有一丝窘迫。“谢谢……是你啊。”她微微红了脸,赶紧站直,想把书接回来,“不好意思,差点又撞到你。”
“没事。”林宇帮她把书抱稳,声音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地方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类似油彩的痕迹。“这些要放哪?”
“就……放到那边仓库门口就行,等下会有车来拉走。”苏瑶指了指图书馆后巷一个开着的小铁门。
林宇没说话,抱着那摞书走过去,放在门口指定的位置。书很沉,压得他手臂发酸。放好书,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到苏瑶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感谢,还有一点探究。
“你……常在这边?”苏瑶问,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搭讪,也没有戒备。
“嗯。”林宇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不太习惯这种平和的对话,尤其是和这样一个看起来“干净”的人。他下意识想摸烟,又忍住了。
“上次,也谢谢你。”苏瑶忽然说。
林宇挑眉:“上次?”
“撞到那次,你道歉了。”苏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在这里,很多人撞了人直接就走了。”
林宇哑然。那算什么谢谢。他当时只想快点离开。可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他忽然觉得有点狼狈,好像自己某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被她放大了,赋予了不该有的意义。
“没什么。”他别开视线,看向别处,“走了。”
“哦,好。再见。”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和。
林宇快步走开,直到拐过街角,才放慢脚步。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沉重,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微微的、持续的悸动。他想起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想起她抱着书时纤细却用力的手臂,想起她喂猫时柔和的眼神,还有刚才那个很轻的笑容。
她和灰巷区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因为麻木而呈现的“平静”,而是一种……内在的、坚韧的平静。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环境恶劣,但自己努力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这种认知,让林宇心里那份由来已久的、对周围一切的厌倦和冷漠,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他第一次对某个人、某种活法,产生了模糊的好奇。
然而,这种好奇随即被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压了下去。他算什么人?一个靠偷窃为生、在泥潭里打滚的浪荡子。他的世界是阴暗、算计、及时行乐和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苏瑶的世界,哪怕再清贫,也有着他无法触及的秩序和干净。
靠近,只会弄脏她。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起来。他狠狠踢飞了脚边一个空罐头,铁皮罐子哐啷啷滚出去老远,惊得暗处的野猫嗖地窜走。
不该想的。他对自己说。就像两条平行线,偶然的相交只是错觉,之后只会越离越远。
可是,当他晚上躺在那个廉价出租屋吱呀作响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漏雨水留下的污渍时,眼前晃过的,却是下午阳光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个让他心头一悸的、很轻的笑容。
夜还很长。灰巷区远处传来模糊的警笛声,很快又消失在沉重的夜色里。林宇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某种他无法掌控、也从未体验过的情愫,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而对此,他既感到一丝陌生的悸动,又充满了无措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