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新的挑战
林家覆灭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江州商界看似已尽入江家彀中。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老太爷的身体在经历连番波折后,终究是露出了疲态。春末一场倒寒,让他染了风寒,虽不严重,却缠绵难愈,精神大不如前。家族核心事务的担子,无形中更多地压到了我的肩上。协理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这一日,我正与几位掌柜商议将江家的药材生意拓展至北地边镇的事宜。北地苦寒,对御寒、疗伤药材需求极大,利润丰厚,但路途遥远,沿途关卡林立,更兼有马匪出没,风险极高。过去江家涉足不深。
“辰少爷,北地最大的药材集散地是绥远城。但通往绥远的商路,主要被‘晋中商会’把控。他们与沿途的边军、地方豪强关系盘根错节,外来商户想分一杯羹,难如登天。”负责药材采办的周掌柜面露难色。
“晋中商会?”我沉吟着。这个名号我听说过,是北方数省商贾的联合体,势力庞大,行事霸道,在北方商路说一不二。
“正是。而且,据闻晋中商会与京城某些勋贵往来密切,背景很深。我们江家虽在江南颇有声望,但到了北地,怕是……”周掌柜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强龙难压地头蛇。
“风险与机遇并存。”我敲了敲桌面,“北地药材是块肥肉,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尝试。晋中商会再强,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我们可以先尝试小规模走货,打通关节,摸清门路。另外,未必一定要走陆路。”
“不走陆路?”几位掌柜都看了过来。
“走水路,沿大运河北上至通州,再转陆路,虽然绕远,成本增加,但沿途相对安稳,且通州是南北货殖枢纽,或许能找到新的合作方,绕过晋中商会的部分封锁。”我思索着说。这是从与“漕运联保会”合作中得到的启发,水路有时比陆路更可控。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这时,协理房外传来通报声,说是七叔从京城派了加急信使回来。
我心头一动,示意掌柜们稍候,起身到外间。信使风尘仆仆,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我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蹙紧。
信是七叔亲笔,内容却令人心惊。七叔在京城活动时,偶然听到风声:朝中几位与林家过去有牵连、此次也受到波及的官员及其背后派系,对江家颇有微词,认为江家手段过于激烈,借江湖势力扳倒对手,有“以武犯禁”、“商贾干政”之嫌。虽未明着发难,但暗地里已在串联,似有敲打江家之意。
更麻烦的是,七叔探得,晋中商会似乎也与朝中某些势力有染,甚至可能得到了授意,要在商业上对近来风头过盛的江家进行“遏制”。
内忧未靖,外患又至。朝堂上的暗箭,往往比商场的明刀更致命。
我让信使下去休息,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我却感到一丝寒意。扳倒林家,让江家声望达到顶峰,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回到屋内,我神色如常,继续与掌柜们商议,最终定下:北地药材生意,由周掌柜牵头,先组织一支精干商队,携带江南特产的精制药材和绸缎样品,走水陆结合路线,前往通州试探。不求 immediate 获利,重在建立联系,摸清情况。
掌柜们领命而去。我独坐案前,将七叔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点燃。纸页蜷曲,化为灰烬。
“朝堂的敲打……晋中商会的遏制……”我低声自语。这两者看似独立,却隐隐有着关联。江家如今树大招风,想要压制或分食江家的人,绝不会少。
单纯的商业竞争,我不惧。但若掺杂了朝堂势力的意志,事情就复杂了。江家再富,终究是民,是商。士农工商,商居末位。这是这个时代难以逾越的鸿沟。
必须未雨绸缪。
我提笔给七叔回信,大意是:京中风声已知晓,请七叔继续留意,尤其是与晋中商会有勾连的朝中人物动向。江家行事会更加低调谨慎,但在北地拓展之事不会停止,请七叔在京中亦帮忙寻找可能的助力或缓冲力量,不必强求,只需留意。同时,我也将朝中可能出现的敲打风险,以隐晦的方式写进了呈给老太爷的日常条陈中,让他心中有数。
处理完这些,已是傍晚。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回院。
苏瑶正在小厨房里,亲自看着炉火炖一盅虫草老鸭汤,说是陈老嘱咐,近日劳累,需温补。见到我,她擦了擦手,迎上来:“脸色不大好,可是又遇到难事了?”
我没有瞒她,将七叔信中所提及北地拓展的阻碍简要说了一遍。
苏瑶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祖父常说,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便是人情世故,是平衡之道。江家如今势大,引人忌惮是必然。北地之事,急不得,或许……可以从长计议,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我看着她。
“晋中商会把控商路,无非倚仗地利与关系。我们若一时难以正面突破,可否考虑合作?或者,寻找他们内部的缝隙?”苏瑶思索着说,“我虽不懂具体生意,但听祖父说过,再坚固的联盟,内里也必有利益不均之时。而且,北地并非只有药材。皮毛、山货、甚至与塞外的茶马贸易,或许都是可以切入的点。我们未必一定要在对方最强的领域硬碰。”
她的话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某个角落。是啊,为何一定要盯着药材?江家的优势在于江南的物产和如今的水路网络。或许可以用绸缎、茶叶、瓷器这些晋中商会不那么强势的货物先行开路,建立贸易关系,再图其他。甚至,可以利用“漕运联保会”在北运河水路的一些影响力。
“你说得对。”我握住她的手,心情松快了些,“是我有些急躁了。总想着趁势而上,却忘了有时迂回比直进更有效。”
苏瑶微微一笑:“你只是肩上担子太重,想得太多。凡事尽力就好,不必强求一步登天。祖父将重任托付于你,是相信你能稳住局面,不是要你立刻开疆拓土。”
汤的香气从厨房弥漫出来,温暖而踏实。我看着她被炉火映得微红的脸颊,心中涌起感激。无论外面风雨如何,回到这里,总有一盏灯,一盅汤,一个人,在默默支持着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江州,递上了拜帖,要求面见江家主事之人。
拜帖落款:晋中商会,副会长,胡惟庸。
来得好快!而且来的不是普通管事,竟是副会长!
我立刻禀报了老太爷。老太爷靠在榻上,咳嗽了两声,眼神却依旧锐利:“胡惟庸……此人我早年打过一次交道,笑面虎,手段狠辣,是晋中商会里的实权人物。他亲自前来,绝非善意。辰儿,你去见,听听他怎么说。记住,不卑不亢,守住底线。江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孙儿明白。”
会见安排在江家待客的正厅。我特意请了三叔公和几位老成持重的叔伯作陪,以示郑重。
胡惟庸年约五十,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未语先带三分笑,穿着考究的杭绸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带着两名随从,举止从容,仿佛不是来到别人的地盘,而是在巡视自己的产业。
“这位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江辰,江执事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啊!”胡惟庸拱手,笑容满面,语气热络。
“胡会长过誉了。晚辈江辰,见过胡会长。会长远道而来,江家蓬荜生辉。”我起身还礼,请他上座。
寒暄过后,香茶奉上。胡惟庸慢悠悠品了一口,赞道:“好茶,江南灵秀,尽在此盏之中。”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笑容不变,“胡某此次南下,一是久仰江家老太爷和诸位风采,特来拜会;这二嘛,也是听说江家生意兴隆,有意将触角伸向北方?呵呵,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来了。我神色不变,微笑道:“江家小本经营,不过是在江南略有薄名。北地物阜民丰,商机无限,我辈商贾,自然心向往之。只是初来乍到,规矩不懂,正想向胡会长这样的前辈请教。”
“请教不敢当。”胡惟庸摆摆手,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北方商路,情况复杂,不比江南水网密布,四通八达。那里山高路远,气候恶劣,更有不靖之处。我们晋中商会同仁,多年经营,方才勉强维持一条商路畅通,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江家若想北上,单打独斗,恐怕事倍功半,甚至血本无归。依胡某愚见,不若与我晋中商会合作。江家提供江南特产,由我商会负责北地销售,利润嘛,自然好商量。强强联合,岂不美哉?”
话说得漂亮,实则就是要江家做他们的供货商,将北地市场的主动权和控制权完全让渡出去。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吞并或收编的前奏。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三叔公等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我迎着胡惟庸看似温和实则压迫的目光,缓缓放下茶盏,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胡会长提携之意,晚辈心领。只是江家祖训,生意需自立根基本,方可长久。北地市场,江家确有向往,但也准备循序渐进,自己摸索学习。会长所说的合作模式,固然稳妥,但于江家长远发展,恐有窒碍。或许,我们可以探讨其他更……平等的合作方式?譬如,在特定货物、特定线路上的互通有无?”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手指轻轻摩挲着翡翠扳指:“江执事年轻气盛,想要自立门户,胡某理解。只是这商路,并非有货就行。沿途关隘的打点,地方势力的打点,乃至应对各种意外的能力,都需要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实力。江家在南边固然威风,但北地的风雪,可不是江南的杨柳风啊。”
话里已是隐隐的威胁。
“多谢胡会长提醒。”我站起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地风雪固然凛冽,但我江家儿郎,也非温室花朵。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会长美意,江家心领。合作之事,容后再议。今日胡会长舟车劳顿,不如先在客院歇息,晚间江家设宴,为会长接风洗尘。”
我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并给出了送客的暗示。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他也站起身,拱拱手:“既然江执事已有决断,胡某也不便多言。晚间之宴,定当前来叨扰。告辞。”
送走胡惟庸一行,厅内众人神色凝重。
“来者不善。”三叔公沉声道,“他这是先礼后兵。若我们不同意他的条件,恐怕后续麻烦不断。”
“麻烦肯定会有。”我望着厅外胡惟庸远去的方向,“但他亲自来这一趟,也说明晋中商会并非铁板一块,或者他们内部对如何应对我们也有分歧。他急着想用最省力的方式控制我们,反而暴露了他们的忌惮。”
“辰儿打算如何应对?”一位叔伯问。
“宴照请,礼数周全。但北地拓展的计划,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快,更要谨慎。”我转身看向众人,“胡惟庸提醒了我,北地商路,关键在人脉和实力。我们需要尽快在北方,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朋友’,或者,让晋中商会内部,出现愿意和我们做朋友的‘缝隙’。”
新的挑战,已然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这一次,对手更庞大,背景更复杂,战场也更广阔。
但江家,已无退路。我只能迎难而上,在这充满未知与险阻的北方商路上,为家族,也为自己,闯出一条新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接风宴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一切如常。但我和胡惟庸举杯相敬时,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方深藏着的锐利与警惕。
风暴,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