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签约风波
张怀远约我在一家安静的茶室见面。
去之前，我几乎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一件最干净、看起来最得体的衬衫，还是觉得不够庄重。坐在出租车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一直在出汗。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面时该说什么，怎么介绍自己，甚至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紧张而说不出话。
茶室在一个绿树掩映的文创园里，环境清幽。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报上名字，服务生引我到一个靠窗的包厢。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Polo衫，头发有些灰白，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和我在网上搜到的照片差不多，只是真人看起来更随和一些，眼神很锐利，像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
“张老师您好，我是林羽。”我赶紧上前，微微鞠躬。
“来了，坐。”张怀远放下手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用拘谨，就当随便聊聊。”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服务生上了茶，清雅的香气飘散开来，稍微缓解了一点我的紧绷。
“你的直播我看了几场，”张怀远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声音条件不错，有辨识度，不是那种流水线出来的嗓子。关键是选歌和表达，有点自己的想法，虽然还嫩。”
“谢谢张老师。”我诚惶诚恐。
“那首《窗外的麻雀》，是你大学写的？”他问。
“是的，那时候比较迷茫，瞎写的。”
“瞎写能写成这样，说明感觉是对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现在的工作，跟音乐完全不搭边吧？”
我点点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喜欢。但……得生活。”
张怀远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过。“想不想，把音乐当成生活？”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我是说，真正的，职业的。”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加速。“我……当然想。做梦都想。”我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我手上有个项目，正在找有潜力的新人。”张怀远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底子，加上系统的训练和合适的作品，有机会出来。但这条路很苦，比你想象的要苦得多，而且不一定成功。你考虑清楚。”
“我不怕苦！”我几乎脱口而出，生怕这个机会从指缝溜走，“只要能做音乐，多苦我都愿意！”
张怀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光有热情不够。你现在的直播合约，是个问题。”
我一愣。直播合约？我当初注册时，好像确实勾选同意过一份长长的用户协议，但根本没仔细看。
“我了解过你签约的那个平台。”张怀远说，“他们对于有潜力的主播，尤其是可能转向职业发展的，合同卡得很死。如果你想签我的公司，进行专业发展，必须和原平台解约。而解约条件……”他顿了顿，“违约金不低，据我所知，对你这个级别的主播，大概是这个数。”
他用手在桌上写了个数字。
我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脑子“嗡”了一声，血液好像都凉了。那是一个我根本无法想象的金额，把我卖了都凑不齐的金额。
“怎……怎么会这么多？”我声音干涩。
“平台投入了资源推广你——虽然可能不多，但合同里写得明白。而且，他们防止主播跳槽的条款一向苛刻。”张怀远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这笔钱，必须你自己解决。公司不会为还没证明价值的新人支付这种违约金，这是行规。”
刚刚升起的巨大希望，瞬间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粉碎。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刚才的激动和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原来那道看似即将打开的门，前面还横着一道我根本跨不过去的深渊。
“我……我没有这么多钱。”我低下头，感觉喉咙发紧，“我连一万存款都没有。”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茶香依旧，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机会我给你了。”张怀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什么波澜，“但这个坎，得你自己过。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也去想想办法。一周后，如果你能解决合约问题，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不行……”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了，张老师。”我听到自己机械地回答，“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离开茶室时，阳光有些刺眼。我走在文创园的小路上，感觉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包裹着我。张怀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
我怎么筹到那么多钱？借钱？谁能借给我这么大一笔？家里条件普通，父母供我上大学已是不易。朋友？陈浩他们也都是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网贷？高利贷？我想都不敢想。
难道就这样放弃？眼看着梦想触手可及，却要被一纸合同和一笔巨款挡在外面？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连直播设备都没看一眼，直接瘫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似乎都比往日更清晰、更嘲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微信。 “今天没直播？身体还不舒服吗？”
我看着那条信息，鼻子忽然一酸。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跟她说？说我可能抓住了天大的机会，又可能因为这个机会而彻底坠入谷底？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听到她温和声音的瞬间，我那些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我把今天见面的情况，张怀远的认可，还有那笔可怕的违约金，语无伦次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苏瑶清晰而平静的声音：“林羽，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那是好几十万啊！”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钱可以想办法凑。”她说，“但机会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有了。你等我一下。”
她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茫然无措。
大约半小时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转账短信。我看着那串数字，愣住了，反复数了几遍位数。
紧接着，苏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羽，我把我研究生这几年的奖学金、兼职攒的钱，还有一部分生活费，先转给你了。不多，但能应应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剩下的，我回家一趟，跟我爸妈说说看。他们一直很支持我读书，应该……能理解。我再找亲戚们借一点。你别有太大压力，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瑶，不行！这怎么能行！”我急了，“那是你的钱！我怎么可以用你的钱，还让你去借钱？不行，绝对不行！”
“林羽。”她打断我，语气温柔却坚定，“你记得你唱《窗外的麻雀》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能把心里的迷茫和期待写成歌、唱出来的人，一定是个很认真、很值得被支持的人。我相信你的才华，也相信张老师的眼光。这不是借给你，是……投资。投资你的梦想。我相信它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我也想看到你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唱你自己的歌。那一定很棒。”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得死死的，所有感谢、所有愧疚、所有难以言喻的情感都堵在那里。
在我最孤立无援、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是她，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了手。不仅是用她所有的积蓄，更是用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苏瑶……我……”我努力想组织语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别说了。”她轻声说，“先解决问题。我们一起。”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短信，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这一次，黑暗不再让我感到冰冷和绝望。
那笔巨额的违约金依然像山一样横在面前，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座山。
我握紧了手机，心里那个几乎熄灭的梦想之火，因为另一簇火的加入，而重新熊熊燃烧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滚烫。
为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我也必须，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