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信任危机
家宴后的几天,陆景琛明显更忙了。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国际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他依然会尽量回来吃晚饭,但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和冷峻。我知道,是陆文渊在海外的小动作让他不得不全力应对。
我尽量不去打扰他,做好自己的工作,打理好家里,在他深夜回来时,温一杯牛奶放在书房门口。我们之间的默契仍在,只是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偶尔的交谈也多是关于他正在处理的棘手案子。
这天下午,我提前结束工作,去了一家陆景琛常去的西装定制店,取他前些日子送去修改的两套西装。我想着给他一个惊喜,顺便在附近新开的甜品店买了他曾随口赞过一句的栗子蛋糕。
提着东西走到店门口,我刚要推门,目光却被橱窗反光映出的街景吸引。斜对面那家会员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景琛。
他不是说下午要去邻市见一个重要客户吗?
我脚步顿住,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下一秒,更让我愣住的是,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套装,长发微卷,气质干练又带着一种成熟的风情。她正微笑着对陆景琛说着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松而熟稔。陆景琛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偶尔点头,似乎在认真倾听。
他们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半盏,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客户?什么样的客户,需要在这种私密性很高的咖啡馆单独见面?而且,他对我撒了谎。
我站在西装店的玻璃门后,手里精致的纸袋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栗子蛋糕的香甜气息隐约飘出,此刻却让我觉得有些腻味。
理智告诉我,这很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面,陆景琛或许有他的理由。但情感上,那个曾经让我痛苦猜疑的“她”字,以及眼前这幅和谐得有些刺目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重新扎进了心里。
我没有走过去,甚至下意识地侧身避了避,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我看着他抬手招来侍者,似乎要续杯,那女人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陆景琛便放下了手。
最终,我提着东西,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惊动他们。
回程的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苏瑶,别胡思乱想,你们经历了那么多,应该信任他。他现在压力大,或许只是见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不方便提前透露……
可是,为什么撒谎呢?
回到家,我将西装挂进衣帽间,栗子蛋糕放进冰箱。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慢慢晕染开来。
晚上七点,陆景琛回来了,比平时稍早一些。
“我回来了。”他一边换鞋,一边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
“嗯,今天忙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过去接过他的公文包。
“还好,见了几个客户,谈得还算顺利。”他揉了揉眉心,随口答道,目光掠过我的脸,似乎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累了?”
“没有。”我摇摇头,转身往餐厅走,“晚饭准备好了,先去吃饭吧。”
餐桌上,我几次想开口问下午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质问会显得我多疑小气,尤其是在他这么累的时候。可不问,心里那根刺就一直在那里,隐隐作痛。
“对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下周有个慈善高尔夫球赛,主办方是海外华侨商会,挺重要的。你陪我一起去?”
“好。”我点点头,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你今天见的客户,也是海外背景的吗?好像没听你提过。”
陆景琛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嗯,一个老朋友介绍的,以前在国外打过交道,这次回来想谈点合作。”他抬眼看了看我,补充道,“事情还没定,所以没细说。”
老朋友介绍的……在国外打过交道……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吃饭,没再追问。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可那句“老朋友介绍的”,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咖啡馆里那个气质出众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女人没有再出现,但陆景琛似乎更忙了,电话频繁,有时避开我到阳台或书房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他依旧对我体贴,晚上会拥着我入睡,可我敏感地察觉到,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纱。我变得有些沉默,而他沉浸在工作中,似乎并未立刻察觉我的变化。
信任一旦出现了细小的裂痕,猜疑就会像藤蔓一样见缝插针。
周六上午,陆景琛去公司开紧急会议。我独自在家,收到一个同城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正是那天在咖啡馆,陆景琛和那个女人相对而坐的画面。拍摄角度巧妙,只拍到了陆景琛的侧脸和那女人的正面微笑,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距离显得比实际更近一些。
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小字:“陆太太,知己知彼。”
没有落款。
我的手瞬间冰凉,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这不是巧合!是谁寄来的?陆文渊?还是别的什么人?目的很明显,挑拨离间。
可即便知道这可能是陷阱,照片本身却是真实的。陆景琛确实私下见了那个女人,并且对我隐瞒。
我捏着照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但残存的理智又在嘶吼:不要中计,等陆景琛回来,问清楚。
我坐在客厅里,从上午等到午后。手机安静着,他没有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不是陆景琛,是陈管家引着一位客人进来——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明亮的光线下,比照片上更显气质出众,笑容得体,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礼品袋。“陆太太,您好。冒昧来访,我是林薇,景琛的……老朋友。刚从国外回来,代家父给陆老夫人送些药材,顺便也拜访一下景琛。他不在家吗?”
她的语气自然熟稔,那声“景琛”叫得无比顺口。
我站起身,努力维持着女主人的风度,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林小姐,您好。景琛在公司开会。请坐。”
林薇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一下客厅,又落回我脸上。“早就听景琛提起过您,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温柔又大方。”她将礼品袋放在茶几上,“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别嫌弃。”
“林小姐太客气了。”我让陈管家上茶,手心微微出汗。她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可那种若有似无的、对陆景琛的熟悉和亲近感,像针一样刺着我。
“我和景琛认识很多年了,”林薇端起茶杯,微笑着说,“当年在国外读书时,家父和陆伯伯是故交,我们走动得多。后来我留在国外发展,联系才少了些。这次回来,发现他变了不少,看来是陆太太的功劳。”
她话语里的信息量让我心乱如麻。故交之女,青梅竹马?多年相识?
“林小姐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看情况吧。主要是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也可能……考虑把部分业务重心转回国内。”她笑了笑,意有所指,“景琛也说,国内现在机会很多,可以多合作。”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响。陆景琛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林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景琛,你回来啦。”林薇率先起身,笑容明媚,“我刚还在和陆太太聊天,说你大概快回来了。”
陆景琛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我身边,对林薇点了点头,语气是客套的疏离:“林薇,你怎么来了?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正好顺路嘛。”林薇似乎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拿起手包,“东西送到,话也带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陆太太,下次有机会再聊。”她朝我点点头,又对陆景琛笑了笑,转身离开。
陈管家送她出去。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瞬间凝滞。
我拿起茶几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陆景琛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沉下,眼神变得锐利无比:“这东西哪来的?”
“快递,匿名。”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陆景琛,你不该先解释一下吗?这位‘老朋友’林薇,还有,”我指向照片,“你们私下见面,为什么骗我说去见客户?”
他捏着照片,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但似乎并非针对我。“林薇的父亲,是当年帮助过我母亲和青姨的人,对我们家有恩。她这次回来,确实想谈合作,但合作内容涉及一些……不太光彩的海外资产置换,我不想你卷进来,所以才没细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缓和,“那天见面,主要是叙旧,顺便探探她的真实意图。我承认,隐瞒你是我不对,但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恩人之女?涉及不光彩的交易?这个解释似乎合理,却又透着更多疑团。
“那她为什么对我的存在似乎了如指掌?为什么态度那么熟稔?还有,”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最近那些避开我接的电话,也是因为她吗?陆景琛,我们说过要彼此信任,可我现在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完全了解你的世界,而你,也从未真正让我走进去。”
巨大的疲惫和失望席卷了我。照片可以是挑拨,林薇的出现可以是巧合,但他的隐瞒和此刻依然有所保留的态度,才是真正让我心寒的。
陆景琛看着我眼中的泪光和决绝的失望,似乎有些慌了。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苏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需要静一静。”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我滑落的泪水,“在你决定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并且也让我能够完全相信你之前。”
说完,我快步上楼,关上了卧室的门,也将我们之间刚刚升温不久的感情,再次推入了信任危机的冰窟之中。
门内,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门外,他久久伫立,沉默无声。
裂痕,似乎比想象中更难修补。而暗处那双推动这一切的手,正冷冷地笑着,等待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