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风暴前夕
海州,守夜人临时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只是一个位于老城区地下、经过改造的防空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旧电线的焦糊味,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惨白的光源。墙壁上挂满了海州及周边海域的地图,上面用红蓝记号笔画满了圈点和箭头,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溃烂的蜘蛛网。
我、向导、红隼、铁兰、墨研,以及匆匆赶来的南山前辈和另外几位本地守夜人成员,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旁。桌上摊开着从岛礁水下实验室带回的残破文件、数据记录,以及墨研紧急分析出的初步报告。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综合现有情报,基本可以确认以下几点。”墨研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但条理清晰,“第一,暗鸦在‘海渊之眼’区域的活动已持续至少三个月。他们利用特殊设备,从所谓的‘海渊样本’中提取了一种具有高度精神污染性和生物催化活性的物质,我们暂时称之为‘深渊之种’。”
他调出几张模糊的、从文件中扫描出的图片,上面是些扭曲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黑色粘稠物质。“第二,他们的实验目的,是利用‘深渊之种’结合‘源血’(高纯度生命灵气),催化并控制海洋生物,制造变异体军团。但实验显然出现了重大失控——‘深渊之种’的污染性远超预计,不仅导致大量实验体暴走,甚至反噬了研究人员,我们在水下看到的废墟和尸体就是证明。”
“第三,也是最危险的。”墨研顿了顿,指向地图上那片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公海区域,“根据残存数据逆向推算,暗鸦并未放弃,反而可能启动了备用或更激进的方案。他们似乎试图引导‘海渊之眼’本身的某种周期性活跃,将大量被污染的变异体和浓缩的‘深渊之种’作为‘祭品’或‘引信’,投入其中,以期引发一场……超大规模的灵气异变,或者打开某种通道。”
“打开通道?通向哪里?”红隼眉头紧锁。
“不知道。可能是某个依附于主世界的亚空间,也可能是连接着更古老、更危险存在的维度裂隙。”南山前辈缓缓开口,手指捻动着檀木珠,“古籍野史中,关于深海连通幽冥、封印邪物的记载并不少见。暗鸦所求,绝非寻常力量。”
“他们疯了?”铁兰忍不住道,“搞出这种东西,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不就是他们自己?还有沿海的所有人!”
“或许他们自以为能控制。”向导冷笑,“或许他们根本不在意普通人的死活。又或许……他们背后有更上位的力量在驱使或承诺庇护。别忘了,‘观察者’级别的存在都对此事保持了高度关注。”
提到“观察者”,众人都沉默了一下。那种层次的存在,其视野和考量已非我们能完全揣度。
“我们怎么办?”我看向向导和南山前辈,“距离墨研推算的‘活跃周期’窗口,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了。”
南山前辈与向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已至此,被动防御已无意义。”南山前辈沉声道,“必须主动出击,破坏他们的仪式核心,阻止‘深渊之种’大规模涌入‘海渊之眼’。”
“怎么出击?”红隼问,“那里是公海深海,暗鸦必有重兵把守,还有那些失控的变异体,以及……林羽遇到的那个‘东西’。”
想起管道深处那冰冷的灵识和恐怖的触手,我至今心有余悸。
“强攻不行,需要策略和更多力量。”向导指向地图,“我们的优势在于,暗鸦的实验失控过,内部未必铁板一块,防御可能有漏洞。而且,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水下入口大致位置和部分内部结构。林羽的感知能力,在复杂环境下能发挥关键作用。”
“总部和其他区域的支援呢?”墨研问。
“正在路上,但最快的一批也要三十小时后才能抵达海州外围。”向导摇头,“时间来不及,我们必须先行动,至少进行抵近侦查和干扰,为后续主力争取时间和创造机会。”
“那就是要组建一支先遣小队,潜入深海?”铁兰握了握拳,“算我一个。”
“我也去。”红隼立刻道。
向导看向我:“旅人,你的感知和之前的经历至关重要,但此行凶险异常,你可以选择留下。”
我摇摇头。海底那东西发现了我,或许我也被它“标记”了。躲是躲不掉的。而且,苏瑶、张老、雾隐村、海州……太多东西需要守护。
“我去。”我说,声音平静。
南山前辈点点头:“老夫虽不擅水战,但可于海面之上,布下‘镇海清心阵’,范围虽不能覆盖深海,但可一定程度上净化逸散的精神污染,稳定周边海域灵气,为你们减轻压力,并作为接应。”
“墨研,你和剩余人员留守指挥部,协调情报,监控全城异常,并与即将到来的支援力量保持联络。”向导分配任务,“红隼、铁兰、旅人,还有我,组成先遣小队。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深海装备和载具。”
“装备有办法。”一位一直沉默的、代号“船匠”的守夜人成员开口,他是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中年汉子,“我在东港有个秘密工坊,有几套改进过的深海潜行服和单人推进器,抗压和隐蔽性比你们上次用的好得多。还能搞到一艘小型、安静的特制潜水器,送你们到目标区域外围。”
“好!立刻准备,我们只有不到一天的准备时间。”向导雷厉风行,“船匠,带我们去取装备。红隼、铁兰,检查所有武器和特制弹药,尤其是对付大型软体生物和灵气护盾的。旅人,你抓紧时间恢复,调整状态,你的感知是我们最重要的眼睛。”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我跟随着船匠,穿过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来到另一个更加隐蔽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机械零件和改装工具。船匠拉开一个厚重的帆布,露出了下面的装备。
那是几套流线型的黑色潜行服,材质特殊,触感光滑而坚韧,关节处有灵活的增强结构。配套的头盔是全封闭式,面罩是弧形的复合晶体,内部集成有夜视、声呐、简易灵气波动显示和加密通讯系统。背部有可拆卸的推进器模块和压缩空气罐。
“最新改装的,能下潜到五百米深度,持续活动四小时。表面有吸波和拟态涂层,能一定程度上规避声呐和普通灵气扫描。手臂配有腕刃和高强度射缆。”船匠如数家珍,“推进器静音模式速度不快,但够用。”
另一边,则是一艘造型古怪的小型潜水器,像个放大的橄榄核,外壳同样漆黑,只有两个并排的座舱和几个观察窗,尾部有安静的电动螺旋桨。
“‘黑鱼’,我自己攒的。”船匠拍了拍潜水器外壳,“电力驱动,噪音极低,航程足够往返。没有攻击性武器,但够硬,撞一下普通潜艇都够呛。内部有简易的生命维持和导航。”
看着这些装备,我心中稍定。至少,在技术层面上,我们并非毫无准备。
领取了属于我的那套潜行服,我回到临时分配给自己的小隔间。脱下外套,我摸出贴身存放的聚灵残石。
它依旧温热,但内部的光团旋转得有些急促,仿佛感应到了远方深海传来的、同源却又充满恶意的波动。我将它紧紧握在掌心,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引灵诀》。
丹田内,气旋稳定而有力地旋转着,通幽境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经过连番战斗和险境,我的修为在压力下又有所精进,虽然距离突破到下一层还远,但灵气的质与量,以及对细微处的操控,都比初入通幽时强了不少。
我需要更冷静,更专注。深海之行,容不得半点差错。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快流逝。
傍晚时分,我们再次集结。所有人都换上了黑色的潜行服,像一群即将潜入黑暗的幽灵。南山前辈将几枚温润的玉符分给我们:“贴身戴好,有清心镇魂之效,可稍抗精神污染。”
向导最后确认行动计划:“‘黑鱼’将我们送至目标区域五公里外,然后我们使用单人推进器悄无声息地接近。根据林羽的记忆和最新声呐扫描,那个水下入口附近仍有活动迹象,但频率不高。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仪式核心位置和状态,如果可能,安装延时破坏装置。若遭遇不可抗力,以撤离为第一优先,绝不可恋战。”
“明白!”我们齐声应道。
夜色降临,我们乘坐一辆经过伪装的厢式货车,悄悄抵达东港一处废弃的小码头。雨已经停了,但乌云未散,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倒映出破碎的光斑。
“黑鱼”被起重机缓缓放入水中。我们依次钻进狭小的座舱。向导驾驶,我坐在副驾驶位负责感知导航,红隼和铁兰在后排检查装备。
舱门密封,内部灯光调至最低微的红色。一阵轻微的震动后,“黑鱼”如同真正的游鱼,无声地滑入深沉的黑暗,向着东北方向的深海驶去。
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无尽的黑。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像流星般划过,瞬间照亮一小片诡谲的世界,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我闭上眼睛,将感知缓缓扩散出去。海水阻隔重重,但在聚灵残石的微微共鸣和潜行服头盔的辅助下,我还是能模糊地捕捉到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混乱而庞大的灵气涡流。
那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黑鱼”平稳前行,像一枚射向深渊的箭。
座舱内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仪器低微的嗡鸣。每个人都在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或许是此生最凶险的一战。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符,又握紧了拳头。
风暴前夕,最是寂静。
而我们已经,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