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夫:从冷宫到帝心

第十八章:战场立功

殿内静得能听到银炭轻微的“噼啪”声。

萧逸的目光锁在我脸上,那审视的锐利几乎要刺穿我的皮肉,直达心底。他没有立刻回应我的话,只是缓缓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不同的看法?”他重复着,语气听不出波澜,“你说。”

我没有坐下,也没有移动。赤足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却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陛下,靖王麾下偏师遇伏之地,是否在狼头山与黑石滩之间,一个叫‘鬼见愁’的峡谷?”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这是我从狱中听到的零碎消息里拼凑出的最可能的地点。

萧逸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若是那里,”我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此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本是设伏良地。但靖王用兵谨慎,偏师巡边路线虽属机密,也必有多条预案。敌军能精准伏击,若非事先得知确切路线和时间,便是有内应实时传递消息。”

“朝中怀疑臣女,无非因臣女之父曾镇守北疆,且臣女‘涉足’边务旧档。”我顿了顿,压下喉头的腥甜,“然臣女自入宫以来,困于深宫,与北疆相隔千里,如何能实时传递军机?此其一。”

“其二,鬼见愁峡谷虽险,却有一处不为大多数人知的破绽。峡谷东侧山壁,看似陡峭光滑,实则因常年风化,离地约十丈处,有一道极窄的、被藤蔓遮掩的岩缝,可容身手敏捷者攀援而上,绕至伏兵侧后。此事极为隐秘,乃父亲当年勘探地形时偶然发现,曾作为奇兵备用路线,记录于他私藏的一本旧舆图札记中。那本札记,父亲临终前……或许已毁,或许流落他处。”

我抬眼,看向萧逸:“敌军若真想全歼我军,必会在峡谷两端出口及山巅布下重兵,以防突围。但若我军有一支奇兵,能借那岩缝悄然攀上,从侧后发起突袭,配合峡谷内被困人马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甚至反败为胜。”

萧逸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北疆地势屏风上,仿佛在寻找我所说的“鬼见愁”和那道“岩缝”。

“你如何证明,那岩缝确实存在?而非你为脱罪杜撰?”他声音低沉。

“臣女无法亲证。”我坦然道,“此乃父亲私藏札记所载,札记已不知所踪。但陛下可速派最精锐的斥候或熟悉山地攀爬的死士,携带钩索等物,前往查探。若岩缝为真,则可作为一支奇兵;若为假,也不过白费些许人力,于大局无损。而若证实臣女所言非虚,”我声音微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至少可证明,臣女所言北疆旧事,并非全然虚构,亦非包藏祸心,而是……或许真能于战局有所助益。”

“即便岩缝为真,”萧逸目光转回我身上,深邃难测,“你又如何断定,此次伏击,定有内应?而非敌军斥候了得,探得了我军行踪?”

“因为时机。”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北疆三月,冰雪初融,道路泥泞难行,本非大规模用兵或长途设伏的最佳时节。敌军却能精准调动,在‘鬼见愁’这等需要提前布置兵力、物资的地点成功伏击,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斥候所能为。必是早有计划,且得到了关键信息——关于这支偏师的具体出发时间、路线、乃至主将性格习惯。能提供这等信息的,绝非寻常士卒,必是军中……或能接触到核心军机之人。”

我将“内应”的指向,从模糊的“有人”,隐隐引向了靖王军中高层,甚至是其身边亲近之人。这很大胆,几乎是在指控一位实权藩王的属下,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萧逸沉默了很久。殿内的温暖渐渐驱散了我骨髓里的寒气,却也让我溃烂的伤口开始发痒发痛,站立不稳,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看到了,眉头再次蹙起。

“你方才说,靖王辎重营总管是其王妃表兄,性缓求稳?”他忽然问,话题跳转。

我一怔,随即点头:“是,父亲当年提过一句,说此人守成有余,锐进不足,但胜在稳妥可靠。”

“若奇兵突袭,需要轻装简从,迅猛如电。粮草辎重接应,必须及时,却又不能拖沓暴露行踪。”萧逸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分析,“一个性缓求稳的辎重总管,未必是最好的人选。”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前,手指虚点着北疆的几处关隘,陷入沉思。

我知道,我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仅仅将我看作一个待审的囚犯或祸水,而是在认真考虑我提供的、哪怕极其微末的可能性。他在权衡,在推演。

“陛下,”我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轻若蚊蚋,“臣女……还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此次北疆多个部族同时发难,看似巧合,但赤勒部老酋长暴毙,三子争位,次子母族与秃发部有旧怨……秃发部此次攻势最猛。若有人暗中煽动,许以支持赤勒部次子夺位,换取秃发部全力出兵搅乱边境,甚至……配合伏击靖王偏师,削弱靖王实力,亦非不可能。草原部族,利字当头。”我将狱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阴险的可能——有人不仅在内通消息,更在外勾结部族,意图一举重创靖王,搅乱北疆。

萧逸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我,那里面不再是审视,而是震惊和深深的凛冽。这个猜测,比单纯的军事泄密更加严重,涉及到了藩王、部族、乃至朝中可能存在的势力勾结。

他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满身污秽、伤痕累累的女子。

“你可知,你这些话,若有一字不实,或纯属臆测,会是什么下场?”他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我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让我眼前发黑:“臣女知道。但臣女更知道,北疆将士正在浴血,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疏忽。臣女所言,皆基于记忆与推测,陛下可查证,可摒弃。但若因臣女怯懦不言,而贻误战机,或让忠良蒙冤,奸人得逞,臣女……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我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喉头腥甜,竟咳出了一点暗红的血沫,溅在冰凉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萧逸瞳孔微缩。

他快步走到门口,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很快,先前那两名黑衣人中的一人悄然出现,垂手听命。

“带她下去,安置在……西暖阁偏殿。找太医来,仔细诊治,不得有误。”萧逸的命令简洁有力,“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黑衣人领命,上前扶住几乎虚脱的我。

在我被扶出门槛前,萧逸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而清晰:“你提供的线索,朕会立刻派人核实。若你所言非虚,此战……朕记你一功。”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黑衣人将我带离。

西暖阁偏殿比静心苑和慎刑司的囚室好了千万倍。温暖的床榻,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有淡淡的安神香气。太医很快来了,是个面目慈和的老者,看到我的伤势和状况,连连摇头叹息,但手下动作极快,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灵霜不知何时也被接了过来,见到我这般模样,哭成了泪人,但在我眼神示意下,强忍着帮我擦洗、换衣、喂药。

我躺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里,身体如同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仿佛松动了一些。

萧逸相信了吗?未必全信。

但他动心了。为我提供的“岩缝”奇兵之计,为我指出的“内应”和“部族勾结”的可能性动心了。

对于一个深陷困局的帝王来说,任何可能破局的方法,都值得一试。尤其是,这个方法来自一个看似最不可能、却也最无其他势力背景的源头——我这个身陷囹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的“前朝余孽”。

他记我一功。

不是宽恕,不是宠爱,是记功。

这意味着,在他眼中,我的价值天平,终于从纯粹的“麻烦”和“隐患”,向“可能有用”的方向,倾斜了那么一丝。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北疆的战局,宫中的暗涌,我与萧逸之间这微妙而危险的关系,都将迎来新的变数。

我闭上眼,任由药力带来的昏沉睡意将我淹没。

灵霜守在床边,轻轻握着我的手。

我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还未过去,但至少,我已经从那个黑暗冰冷的囚牢里,踏出了一只脚。

狩猎的棋盘上,我这颗几乎被吃掉的棋子,似乎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了棋盘边缘。

下一步,是生是死,是更进一步,还是万劫不复?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