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风暴前夕
回到海州时,已是清晨。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城市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渔船靠岸后,向导和老海迅速处理了船只和装备,抹去痕迹。我们分头返回安全屋,约定两小时后在墨研的临时工作室汇合。
我换下湿透冰冷的衣服,冲了个热水澡,却驱不散骨髓里残留的寒意。脑海中反复闪现着管道深处那两点猩红的巨眼,以及实验室里漂浮的、脸上凝固着恐惧的尸体。暗鸦从“海渊之眼”到底提取了什么?那个苏醒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又是什么?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前往汇合地点。墨研的工作室隐藏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入口隐蔽,内部却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和堆叠如山的古籍、资料。
我到的时候,向导、红隼、铁手都已经在了。红隼和铁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看来他们在船坞那边的行动也不顺利。
“人到齐了。”向导脸色凝重,将我们带回来的水下发现、拍摄的模糊影像(防水相机只抢救回部分)、以及我口述的情况,结合红隼、铁手在船坞追踪到的新线索,快速梳理了一遍。
墨研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将各类信息输入分析系统,同时调取着“守夜人”数据库里关于“海渊之眼”和深海异常事件的记载。
“情况比预想的糟十倍。”墨研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根据旅人带回的信息碎片和影像分析,暗鸦在岛礁下的设施,是一个半研究半孵化的前哨站。他们确实从‘海渊之眼’附近采集了样本——不是普通的物质样本,而是某种蕴含‘古老精神印记’或‘污染源’的活体组织或能量结晶。”
他调出一张模糊的、像是从古籍上扫描下来的插图,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介于章鱼、龙和人形之间的恐怖轮廓,周围环绕着无数触手和漩涡。
“古籍残篇里称之为‘深潜者’或‘旧日低语者’,是沉睡在深海极渊、与地球古老历史纠缠的恐怖存在的一部分。它们通常处于漫长的沉眠,但会散发无形的精神辐射,影响周边海域的生物和精神敏感者。暗鸦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窃取了这种‘辐射源’或者承载其部分意志的碎片。”
“他们想控制它?”铁手皱眉。
“控制?”墨研苦笑,“更像是玩火自焚,或者……被利用。从实验室事故的痕迹和旅人遭遇的那个‘苏醒存在’来看,暗鸦的实验很可能失败了。他们试图用‘源血’和催化剂融合、催化这种‘深潜者’的力量,制造受控的变异军团或超级兵器,但结果却是实验体暴走,精神污染扩散,甚至可能……反向唤醒了那个碎片中沉寂的、更本源的恶意。”
红隼接口道:“我们在船坞追踪到的线索也指向海上。他们撤离时带走了大量封装严密的容器,押运人员非常紧张,称其为‘不稳定源质’。我们试图拦截,遭遇了比之前更强的‘傀兵’和几个明显被精神污染影响、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暗鸦战斗员,战斗很激烈,没能留下容器。”
“也就是说,”向导总结,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暗鸦手里掌握着极度危险的‘深潜者’污染源,并且可能已经部分失控。他们原本的计划可能是用这个污染源作为‘催化剂’或‘祭品核心’,配合陆地上的节点和海上的仪式,达成某个可怕目的。但现在,这个‘核心’本身成了不稳定的炸弹,而他们似乎还没有放弃,仍在试图将其运往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是‘海渊之眼’附近的主仪式场。”
“他们要干什么?把炸弹扔进老家?”我忍不住问。
“或许不是‘扔’。”墨研调出另一份分析图,上面是复杂的能量流向模拟,“根据他们之前行动的规律和笔记碎片,我推测,他们可能想进行一次危险的‘反向锚定’和‘强制共鸣’。利用失控的污染源作为高强度‘信标’和‘冲击器’,强行刺激‘海渊之眼’,试图在短时间内打开一条更稳定、更巨大的通道,或者……将某种东西从里面‘拉’出来,哪怕只是一部分。为此,他们需要海量的能量(‘源血’)、特定的环境节点(我们发现的那些)、以及这个极度危险但能量层级极高的‘污染源’作为钥匙。”
房间里一片死寂。这个推测如果成真,引发的灾难将难以想象。被强行刺激的“海渊之眼”会喷发出什么?被“拉”出来的东西又会是什么?仅仅是外溢的精神污染和灵气风暴,就足以让海州及周边海域变成人间地狱。
“总部和其他地区的支援最快还要一天半才能大规模到位。”向导看着通讯器上最新的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而根据能量监测和洋流推算,下一次适合进行这种大型仪式的‘潮汐窗口期’,就在明天午夜前后。”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
“我们不能等支援了。”红隼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完成仪式准备之前,破坏掉关键环节。尤其是那个‘污染源’,必须截住或摧毁。”
“怎么找?”铁手问,“大海茫茫,他们如果在海上转移,我们很难追踪。”
“有线索。”向导指向地图,“红隼你们在船坞拦截时,虽然没留下容器,但击伤了一个押运的小头目。我们的人后来在附近海域捞到了他的尸体,从他身上搜出一个防水记事本,上面有一个加密的坐标和简短备注:‘交接点,信风号,子夜’。”
墨研立刻在电子海图上输入坐标。“位置在这里,海州以东约八十海里,靠近国际航线边缘的一片相对平静海域。‘信风号’……我查一下航运记录。”
很快,结果出来。“信风号,一艘注册在境外、常年跑东南亚航线的中型货轮,三天前报备因‘机械故障’在附近海域抛锚检修。很可能是伪装。”
“他们要在海上进行‘污染源’交接?然后由‘信风号’运往仪式地点?”我推测。
“可能性很大。”向导点头,“这是我们的机会。在海上拦截,比深入他们可能的仪式核心区域要相对可行。只要能截下或破坏‘污染源’,他们的仪式就缺少了最关键的‘钥匙’,成功率会大降,也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怎么拦截?我们只有一条改装渔船。”铁手看向向导。
向导深吸一口气:“我已经联系了南山前辈和本地其他几个可靠的传承者。他们可以提供两艘速度更快、隐蔽性更好的快艇,以及一些擅长水战的好手。但人数不会太多,最多十人。对方在海上肯定有护卫力量,而且可能有被污染控制的变异体甚至更糟的东西。这是一场硬仗,非常危险。”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自愿原则。这次行动,九死一生。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没人会责怪。”
红隼和铁手几乎同时向前一步,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墨研推了推眼镜:“我负责后方信息支持和远程协调,必要时……我也有一些小玩意儿可以帮忙。”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带着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想起海底管道中那绝望的逃亡,想起悬崖洞穴里那个被吸干灵气的驴友,想起医院里奄奄一息的老人,想起苏瑶缝的那个粗糙的护身符,想起张老说的“守护该守护的”。
这个世界不完美,甚至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有人站在阴影前,哪怕力量微薄。
“我去。”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
向导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
“好。现在开始,制定详细计划。目标:明日入夜后出发,抵达预定拦截海域,在‘信风号’与暗鸦交接船完成‘污染源’转移前,发动突袭。首要目标:摧毁或夺取‘污染源’容器。次要目标:尽可能消灭敌方有生力量,获取更多情报。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
“就叫‘破晓’吧。”
窗外,阴云密布,海风渐强。
风暴,正在酝酿。而我们,将成为投入风暴眼中的,第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