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危机来临
彻骨的寒意,从那一夜开始,再未离开过静心苑。
笔墨被收走,连灵霜做针线的剪刀、顶针也被列为“可能用于传递密信”的违禁之物一并搜去。我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爪牙的困兽,彻底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甚至自我防卫的任何可能。
钱太监和孙太监的轮值变成了真正的“看守”。他们不再允许灵霜随意去小厨房,每日的饭食由一个面生的哑巴老太监从门缝里递进来,冷热不定,分量也时少时多。送水亦同,一桶浑浊的井水,便是我们一日之用,洗漱、饮用皆在于此。
灵霜试图抗议,换来的是钱太监冷冰冰的警告:“苏姑娘如今是‘要犯’,能有口吃的,有口水喝,已是陛下开恩。再要多事,连这些也难保。”
要犯。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从“废妃”到“隐患”,再到如今的“要犯”,每一步,都向着更深的深渊滑落。
我知道,那张伪造的批注,彻底激怒了萧逸,也坐实了皇后想要安给我的所有罪名。在帝王眼中,一个身世不明、又曾“干预朝政”的女子,其危险程度已不可估量。他没有立刻下令处死我,或许只是还在等待宗人府最终的身世核查结果,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犹豫。
但这点犹豫,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被彻底封锁的第七日,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宫廷,甚至穿透了静心苑厚重的围墙和看守的沉默,隐约飘到了我们耳中。
北疆出事了。
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而是镇守北疆的靖王萧承,其麾下一支重要的偏师,在巡边时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主将阵亡。紧接着,数个原本臣服或中立的草原部族几乎同时发难,频频袭扰边城,北疆防线一夜之间风声鹤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京城。
而最要命的是,有传言说,此次伏击,敌军对我方行军路线了如指掌,似有内应。朝野上下,顿时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所有可能与北疆有牵连的人。
我这个刚刚被揭发“数年前便批注边务赏赐”、“心怀叵测”的前镇国将军之女,且身负“前朝余脉”疑云的冷宫“要犯”,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听说了吗?北边败得那么惨,就是因为有人泄密!”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个苏氏!她爹以前就守北疆,她肯定知道不少!” “何止知道!没看陛下都查出来她以前就偷偷摸摸给边务出主意吗?谁知道是不是里通外国!” “前朝孽种,其心可诛!这是要亡我大梁啊!” “陛下这次绝不能轻饶了她!”
类似的议论,不再是宫人私下窃语,甚至变成了某种公开的、义愤填膺的声讨。仿佛北疆的失利、将士的鲜血,都必须由我这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女子来承担。
灵霜从哑巴老太监麻木的脸上,从偶尔飘过高墙的、情绪激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骇人的局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主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北疆打败仗,跟您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分明是要把天大的罪名扣在您头上啊!”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皮肉,自己却毫无所觉,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攥紧,试图传递一点微薄的力量,尽管我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皇后这一局,布得太大,太狠。她不仅是要我的命,更是要让我永世不得翻身,背负着叛国、害死忠良的万世骂名死去。北疆的失利是契机,也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将战败的原因引向“内奸”,再将“内奸”的嫌疑引向我,顺理成章,天衣无缝。朝野的愤怒需要宣泄口,帝王对边关失利的震怒需要承担者,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祭品。
果然,没过两日,静心苑外看守的侍卫增加了一倍。高太监再次出现,这次他身后跟着的,除了侍卫,还有两名穿着赭色官服、面无表情的宗人府官员。
“苏氏,”高太监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北疆军情紧急,陛下忧心如焚。尔身负嫌疑,更涉边务旧案。今奉上谕,并宗人府、刑部合议:苏氏暂押回慎刑司,严加看管,以待北疆事查明,并身世案结,一并论处。”
慎刑司。
那个我曾侥幸脱身的地方,如今又要回去。而这次,不再是“问话”,是“暂押”,是“严加看管”,是“一并论处”。等待我的,几乎可以预见。
灵霜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挡在我面前,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推开,跌倒在地。
“主子!不要!你们不能带走主子!她是冤枉的!北疆的事跟她没关系!”她哭喊着,爬过来想抱住我的腿。
一名宗人府官员皱了皱眉,挥挥手,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将灵霜死死按住。
“灵霜!”我厉声喝止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绝望的眼睛,“听话!留在院里!我不会有事的!”这话说得毫无底气,但我们都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她也陷入险境。
灵霜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泪水糊了满脸。
我挺直脊背,自己走向门口,没有再看她。我怕再看一眼,那强撑的镇定就会崩溃。
经过高太监身边时,我停下脚步,轻声问:“高公公,陛下……可曾看过我上次呈递的、关于北疆部族内斗可能以及那条荒漠小道的‘旧闻’?”
高太监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我此刻还会问这个。他沉默一瞬,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北疆战报尚且看不过来,些许旧闻琐记,未必入眼。”
心,彻底沉了下去。
陈太监终究没能将消息递到,或者递到了,也被淹没在战败的震怒和如山的疑罪之中,无人理会。
我被带出了静心苑。春日阳光正好,照在宫墙朱红的颜色上,刺得我眼睛发疼。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在白天、以这种方式,行走在宫廷的长道上。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恐惧、鄙夷和一种看将死之人的漠然。
慎刑司阴森的大门再次向我敞开。这一次,我被直接投入了最底层的一间水牢旁的囚室。这里潮湿阴冷,石壁上布满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铁窗,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
手上戴上了沉重的镣铐,铁链的另一端锁在墙壁的粗大铁环上。活动范围仅限于方寸之地。
没有审讯,没有问话。仿佛我已经是一个定了罪的囚徒,只等最后的判决。
每日只有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块硬如石头的粗面饼,从牢门下方的缝隙推进来。送饭的狱卒从不说话,眼神麻木,如同对待一件死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黑暗和等待。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因北疆的战事而天翻地覆。朝堂上定然吵翻了天,主战、主和、追责、调兵……而我的名字,一定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奏章和议论中,作为“内奸”最可能的候选,承受着千夫所指。
萧逸呢?他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军国大事时,听到我的名字,是会冷笑,还是会有一丝烦躁?他是否已经认定,我就是那个导致边关失利、将士枉死的祸根?
前世临死前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但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在极致的冰冷和黑暗中,反而烧起了一点不甘的幽蓝。
不能就这么认了。
就算要死,也不能背着这样的罪名去死。
父亲一生忠烈,马革裹尸,不能因我而蒙羞。苏家满门的血,不能白流。
还有萧逸……我可以恨他,可以算计他,可以因他而死,但绝不能让他以为,我苏瑶是个通敌叛国、祸乱江山的小人。
镣铐冰冷沉重,我靠在滑腻的墙壁上,仰头望着那一点铁窗透进来的微光。
北疆……伏击……内应……
皇后的手,真的能伸到北疆军中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靖王,或者针对朝局的更大阴谋,而我,只是被顺手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线索纷乱如麻,而我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连一丝验证的可能都没有。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我闭上眼,开始用力回忆。回忆父亲生前所有关于北疆的谈话,回忆他书房里那些地图和文书可能透露的信息,回忆前世在冷宫听到的、关于靖王和朝中其他势力关系的零星传闻……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抓住。
铁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丝微光也消失了。
彻底的黑暗降临。
而北疆的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这座皇城,也向着我这间小小的囚室,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