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真相大白
慎刑司的牢房,比冷宫更暗,更冷。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血腥气和一种绝望的腐朽味道。我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石室里,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缚着,勒出深红的印子。
没有立刻提审,也没有拷打。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将宫宴上发生的一切,在脑中一遍遍回放。香囊、郡王的指认、靖王的暴怒、皇后的叹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表情。
破绽在哪里?
香囊本身是死物,布料绣线皆可查证,如我所说,绝非精心制作的定情之物。这是第一个突破口。
郡王的指认过于急切和精准,像是事先排练好的台词。他为何会对一个低等宫女腰间的旧香囊纹样如此“眼尖”?这不合常理。是谁告诉他的?或者,是谁让他“留意”的?
靖王的暴怒是引信,但关键在于点燃引信的人。皇后。只有皇后,有能力也有动机,将香囊的纹样、靖王的忌讳、郡王的“发现”以及我出现在宫宴外围的机会,完美地串联起来。
我需要证据,或者,至少让调查的人,看到这些不合常理之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偶尔有凄厉的惨叫或压抑的哭泣从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牢门被打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走了进来,将我带往一间审讯室。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主审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姓孙,是慎刑司的掌刑之一。旁边坐着记录的女官。
“苏氏,”孙太监的声音尖细缓慢,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宫宴之上,香囊之事,你还有何辩解?”
我跪在地上,将之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我强调了香囊材质的低劣,与“定情信物”的荒谬不符;陈述了自己在冷宫和浣衣处受限的行动范围,绝无可能与人私相授受;最后,点出了在那种场合佩戴“信物”自寻死路的不合逻辑。
孙太监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置可否。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类事情。
“香囊已查验,”他缓缓道,“确如你所言,布料粗劣,绣线杂乱,纹样粗糙。尚服局的嬷嬷也看了,说这‘双蝶’纹似是而非,更像是随意模仿,失之精妙。”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我,“但这并不能证明你无辜。或许,赠你香囊之人本就敷衍,或许,你只是不慎将旧物佩出。”
“公公明鉴,”我抬起头,直视他,“若真是旧情人敷衍所赠,奴婢又怎会将其视为珍宝,时时佩戴?更不会在明知今日宴请靖王、且需近前伺候的情况下,依然戴着它。此其一。”
“其二,指认奴婢的安郡王,与奴婢素无交集,他何以一眼便能认出奴婢腰间这不起眼的旧香囊纹样,并立刻联想到‘双蝶绕梅’这等相对偏门的江南绣样?奴婢斗胆猜测,是否有人提前告知了郡王,该‘留意’奴婢身上何物?”
孙太监眼神微动,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趁热打铁,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愤:“其三,奴婢自入冷宫,深居简出,唯一能接触外界的途径,便是浣衣处的劳役和偶尔被抽调帮忙。此次被调至畅音阁外围,乃是临时指派。指派之人是谁?为何偏偏是奴婢?这些,或许都能查到记录。奴婢人微言轻,无处申辩,只求公公能查个水落石出,莫让真正的有心之人,利用王爷痛处,搅乱宫闱,反而让陛下和王爷心生嫌隙。”
最后一句,我刻意说得含糊,却点出了关键——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影响皇帝与靖王的关系。慎刑司再厉害,终究是皇帝的耳目,必须考虑圣心。
孙太监沉默良久,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衡量我话中的真伪和分量。
“带下去。”他终于开口,对旁边的嬷嬷示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用刑。”
我又被带回牢房。这次,待遇似乎好了一点点,送来的水和食物不再是馊的。
我知道,我的话起了作用。至少,孙太监没有完全把我当作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他开始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但我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暗流在涌动。灵霜不知如何打通了关节,偷偷塞给送饭的老婆子一小包干净的伤药和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两个字:“等,信。”
她在行动。吴太监那条线,或许也在悄悄发挥作用。
第三天下午,孙太监再次提审我。这次,他的脸色更加凝重,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苏氏,你可知,安郡王身边一个受宠的小妾,前日突然‘失足’落井?”他冷不丁问道。
我心中一凛,摇头:“奴婢不知。”
“那小妾,在宴席前两日,曾与皇后宫中一个二等宫女有过接触。”孙太监慢慢说着,观察我的反应,“据那小妾身边的丫鬟说,她们闲聊时,那宫女似乎‘无意间’提起,冷宫里有个苏氏,手艺巧,做的香囊样式别致,尤其是喜欢绣些江南花样……还感叹,可惜了,那样的人,如今只能在浣衣处受苦。”
果然!线索指向了皇后宫中!
“此外,”孙太监继续道,“指派你去畅音阁的,是尚仪局一个普通女官,但查问之下,她承认是受了皇后宫中严嬷嬷的‘建议’,说你是熟手,可用。”
严嬷嬷,皇后的心腹。
“安郡王那边,起初嘴硬,但经不起盘问,最后吐露,是席间皇后身边另一个宫女,在他离席更衣时,‘悄悄’提醒他,注意一下传递点心的宫女腰间的香囊,说似乎有些‘不妥’。”
一环扣一环。皇后的人,巧妙地引导了安郡王的“发现”,点燃了靖王的怒火,而将我调至宴席现场,则是确保这一切发生的舞台。
所有的碎片,都拼凑起来了。
孙太监看着我,缓缓道:“这些供词,都已记录在案。陛下……也已过目。”
我的心猛地一跳。萧逸知道了。
“苏氏,”孙太监的语气复杂,“你倒是沉得住气,也够聪明。此番,你算是侥幸。”
“奴婢不敢言侥幸,”我低下头,掩去眼中情绪,“只求真相大白,还奴婢一个清白,亦不敢因奴婢之事,令陛下烦忧,令天家失和。”
孙太监挥挥手,让人解开了我手脚的绳索。“陛下有旨:苏氏遭人构陷,查无实据,着即释放,仍回静心苑安置。涉事宫人,依律惩处。安郡王御前失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皇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言,后宫之事,皇后当自省,约束宫人,勿再生事。”
没有直接惩罚皇后,但一句“当自省”,一句“约束宫人”,已是极其严厉的敲打。而安郡王被罚,皇后身边的宫女嬷嬷恐怕也难逃慎刑司的惩治。
我走出慎刑司阴森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灵霜早已等在外面,扑上来抱住我,泣不成声。
“主子!您受苦了……太好了,太好了……”她语无伦次。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阙。
真相大白了。但代价呢?皇后经此一事,只会更加恨我入骨。而萧逸……
他知道了皇后的手段,也看到了我的“清白”和“冷静”。他会如何想?
是觉得我心思深沉,还是……终于肯相信,我或许并非他当初以为的那样不堪?
回到静心苑,陈太监拄着拐杖,站在他那破败的屋檐下,远远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一关,我算是闯过去了。不仅洗脱了污名,更在萧逸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关于皇后的不择手段,关于我的冤屈和坚韧。
但这远远不够。
桃色风波的污水被澄清,可泼水的人,依然高坐凤位。
萧逸,你看到了真相,那么,你的心,是否也会向着真相,挪动一丝一毫?
我推开静心苑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房间依旧破败,但似乎,有了些不同的气息。
狩猎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进入更危险的阶段。
我拭去脸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冷汗,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